葡萄美酒夜光杯　两件陇上好物隔河相望千年

文/胡丽霞

清池葡萄品质上乘、美味可口，能健脾和胃、生津消暑，除了鲜吃、榨汁，还可以酿酒。图源自武山县人民政府官网

渭河水走到甘肃武山这一段，忽然慢了下来。

北岸是城关镇清池村，村子紧挨着渭河，地里种着一种紫红紫红的葡萄，颗粒不大，却甜得黏牙，是当地人评出的“武山十鲜”之一。南岸是鸳鸯镇邱家峡，山肚子里藏着一种墨绿色的石头，当地人叫它鸳鸯玉，雕成杯子，对着月光照，杯壁隐隐透出光来。

两样好东西，隔着一条河，各自活了两千多年。一个甜进嘴里，一个凉到手上，但从没真正碰过面。

唯一的相遇，是在一首叫做《凉州词》诗里。

唐时有个诗人叫王翰，生卒不详，仕途不顺，喝酒出名。他写过一组《凉州词》，第二首没什么人记得，第一首几乎人人会背：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诗里的夜光杯是什么做的，他没说。一千多年后，武山车家川的采玉人背着矿石爬出邱家峡，酒泉来的客商蹲在村口收石头，掂一掂，说：“好料子，能做杯子。”他们管这叫鸳鸯玉。客商把石头拉去酒泉，雕成杯，贴上“祁连玉”的标签，卖遍全中国。

很少有人知道，王翰诗里那只盛过葡萄美酒的夜光杯，多半就是用武山的石头做的。

王翰写诗那年，清池村的葡萄藤还没扎下根。可诗里的“葡萄美酒夜光杯”一传一千三百年，传遍了汉语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传成了中国人对盛唐最温柔的想象。

这想象里，有武山的玉，也有武山的果。

它们隔着一条河，等了一千三百年。

清池的葡萄

清池村紧挨着渭河，土是沙土，水是活水，最宜种葡萄。村里老人说，打他们爷爷的爷爷那辈起，清池就种葡萄。没人能说清到底种了多少年，只知道每年秋天，河滩上晒满了葡萄干，甜味儿飘得满川都是。

武山本地有句话，叫“清池葡萄周庄的瓜”。周庄是山丹镇的一个村子，以黄壤西瓜出名；清池则以葡萄出名。两样东西，是武山人走亲戚、看病人、待客的硬通货。

清池的葡萄有个好处：耐放。别的葡萄摘下来三天就软成一摊甜水，清池的葡萄能搁一礼拜，还硬挺挺的，皮不皱，肉不塌。老辈人说，这是水土的事——渭河的水养根，沙土的地养果，清池的葡萄天生就是让人带远路的。

上世纪90年代，县上开始推广新品种，清池人也跟着学。可他们学了新技术，却没丢了老品种。如今清池的葡萄园里，既有巨峰、夏黑这些后来引进的，也有那种紫红紫红、颗粒不大却甜得黏牙的老品种。村里人管它叫“土葡萄”，卖不上价，但年年留着，说是“祖宗传下来的种”。

鸳鸯的玉

用鸳鸯玉制作的夜光杯酒具色自天然，严冬不冻不裂，盛酒后酒色不变，酒味更浓。图源自武山县人民政府官网

渭河往上走二十里，是鸳鸯镇邱家峡。

峡里的石头，蛇纹岩，墨绿墨绿的，带着天然的纹理。史书上说，周穆王西巡，西王母在瑶池设宴，斟酒用的就是这种石头做的杯子。酒入杯盏，月光一照，杯壁莹莹生辉，穆王爱不释手。

西汉东方朔把这事写进《海内十洲记》：“若倾酒入杯，对月映照，则色呈雪白，光明夜照。”夜光杯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一九八五年，车家川十六岁的令军平跟他爹说：我想背石头。

那一年，种地养不活六口人。背玉石一吨八十块，一年干下来能挣一千多。他爹抽着烟，半天不吭声，末了说：“背石头担惊得很，你要寻个可靠的人，结个好伴儿。”

令军平找了两个伙伴，背上背架，扛上钢钎大锤，过渭河，进邱家峡。采了两个月，十二吨玉石，挣了两千四百块钱。他躺在炕上，一夜没睡着。

转过年，村里有人办起了夜光杯家庭作坊。令军平也想干，爹怕欠账不允。他就不干活，天天在院子里坐着。几天后的夜里，爹推门进来：“你在家做盅儿，做好了，背着盅儿到外面去卖，也见一下世面。”

没有技术，他就去别人家“偷艺”，一边抽烟聊天一边往人家手里瞄。亲戚教了三天，做了几个小高杯，全家人围着看。那年夜光杯一对十八块，令军平挣了一万五。

他觉得天都变了。

相逢

二零二四年，令军平六十岁了。他的作坊变成了公司，爵杯、梅壶摆满了传习所的货柜，他成了武山鸳鸯玉雕技艺的省级非遗传承人。

那年初冬，有人从清池村带来两箱葡萄，紫红紫红的，是那种“土葡萄”。令军平年轻时滴酒不沾，老了反倒爱抿两口。他把葡萄洗净，搁进自己雕的夜光杯里，一颗一颗捏着吃。

葡萄是凉的，玉也是凉的。但玉握久了，会吸走掌心的热，慢慢变得温润。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去酒泉送货，那边的老师傅跟他说：你们武山人卖的是玉石，我们酒泉人卖的是文化。当时不服气，心想玉石就是玉石，凭啥你们比我们贵。老了才咂摸出滋味——文化不是标签，是时间。

清池村的葡萄熟了，有人把令军平做的夜光杯摆进葡萄园。游客摘一颗果子，放进杯里，对着夕阳拍照。光线穿过杯壁，把墨绿色的玉纹映在果皮上，葡萄也染了一层淡淡的翠。

一个武山本地老人看了很久，问：“这是不是就是诗里写的那个？”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说：“是。它就是。”

渭河水在远处静静地流着，从清池的葡萄园边流过，从鸳鸯的玉矿边流过。两样好东西，隔河相望了一千三百年，如今终于在一只杯子里，相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