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小气哲学”

父亲的“小气哲学”

原标题:父亲的“小气哲学”

父亲的小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譬如用水。他总在厨房里备一只阔口的搪瓷盆,洗了米的水,定要静静地留着,澄一阵子,那水便带些乳白的浑浊。他是不许直接泼掉的,得用它来洗第一遍的蔬菜瓜果。若是洗了手,那水更是宝贵,要一滴不剩地倒进一只高大的铁皮水桶里,专为涮拖把、抹布之用。家里的水龙头,永远像受了委屈似的,只肯细细地、幽咽地流出一线,绝听不见那种哗啦啦的、畅快的喧响。你若是开得大了些,他保准会从不知哪个角落里踱出来,不紧不慢地踱到跟前,伸手将那龙头拧小,嘴里还伴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唉,够用就行了,何必要那么‘冲’呢?”

一个“冲”字,用在这里,实在是妙。在他眼里,那奔涌而出的,不单是水,更是一种虚浮的、张狂的脾气,是他所不喜的。

这还罢了,最让我在童年时代感到些许难堪的,是灯。夏日的黄昏,天光还未全然退去,只剩一抹残霞,像画家洗笔的淡赭色水痕,无力地抹在西边的窗棂上。屋里已然有些模糊了,书本上的字迹开始变得费眼。我伸手,“啪”一声拉亮了灯。然而,不过片刻,父亲的脚步声便会响起,“啪”,灯又灭了。他立在门口,身影被暮色勾勒得愈发清瘦,说:“这天色,还看得见呢。让眼睛自个儿使使劲,也好。”于是,我只好坐在那片沉沉的灰蒙里,看着屋内的桌椅橱柜一点点失去棱角,融成一片混沌的影,心里便生出一点点不被理解的委屈。那时候的我,总觉得父亲是将那一点点电光,看得比女儿的眼睛还要重了。

若单是这些举动,倒也只是一个“吝啬”的评语便可概括。偏偏父亲又有他的道理,这便是他的“小气哲学”了。他常说的一些话,我年幼时只当是耳旁风,如今却一句句清晰地浮上心头。

“什么东西,都怕个‘尽’字。”这是他挂在嘴边的一句。一碗饭,要吃干净,颗粒不剩,这是对“尽”的尊重。一段绳头,一张废纸,但凡觉得或许有用,便要收拢起来,这是不给物命一个“尽”头。他看不得浪费,看不得那种漫不经心的抛弃。他说:“东西没了,还能再买,可那份惜物的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另一个道理,是关于“养”的。他不用那些琳琅满目的洗涤剂,一块老肥皂,能用许久。他说:“不是东西伺候人,而是人‘养’东西。”他用的那把紫砂壶,从不刷洗内壁,只以清水淋烫,年深日久,润如古玉。家里的老式座钟,上了年纪,走起来齿轮咬合的声音沉缓而郑重,他每周必定亲手为它上弦,几十年不曾间断。他说:“你用心‘养’着它,它便好好地为你走着,这便是一场情分。”

这些话,在当年的我听来,实在是迂阔的,甚至有些可笑。世界那样大,那样新,谁还会在意一滴水、一线光、一把用了二十年的壶呢?

直到后来,我离家读书、工作,见识了所谓“阔气”的生活。那是水龙头一拧到底的酣畅,是灯火通明的不分昼夜,是东西旧了便弃、坏了便换的爽利。起初,也觉得这是一种自由,一种进步。可不知怎的,在那些挥霍的、转瞬即逝的流光溢彩背后,我总感到一种空落落的慌张。仿佛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这时,我才恍恍惚惚地,想起了父亲的那一套“小气哲学”。

想起他俯身拾起一粒米的神情,是那样的庄重;想起他在暮色里关灯时,那侧影里包含的,并非吝啬,而是一种对自然光线的、近乎虔诚的挽留。他不是在节省钱,他是在挽留一种秩序,一种情分,一种与万物细细交谈、慢慢过活的老派作风。他将自己的生命,与那些微末的、具体的事物紧紧联系在一起,于是,那些东西便不再是死物,而成了他安放精神的所在。他的“小气”,原来是一种极阔大的“惜”。

前年回家,父亲在阳台上侍弄他的几盆兰花。他用一个旧的罐头铁皮,小心翼翼地接满雨水,然后,还是用那只熟悉的搪瓷盆,将那雨水慢慢地、均匀地洒在花的周围。夕阳的光线穿过窗格,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晶莹的水珠上,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那一刻,万籁俱寂,只听见水珠渗入泥土的、极轻微的咝咝声。那声音,仿佛在说: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滴,被“惜”下来的。

我忽然明白了,父亲的哲学,教的不是如何节省,而是如何生活。他是在这仓皇流转的人世间,为自己,也为懵懂的我,固执地守护着一方从容、丰盈,而又充满情意的秩序。

□魏世通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