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市性格何以炼成 带你解锁千年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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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城市性格何以炼成 带你解锁千年密“马”

文/图 冯勇

漫步于兰州市榆中县马衔山的马匹

漫步于兰州市榆中县马衔山的马匹

河湟以东,苑川以西,黄河拐弯处,牧草连天。塞上长风掠过故垒,吹不散千年的蹄印与车辙。在这片被嘶鸣声浸润的土地上,每一匹马都驮着一截历史,蹄声起落之间,渐渐踏出了金城的性格。

苑川牧影:历代牧马之业与国家经略

兰州与马的渊源,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在甘青文化区的中心地带——河湟至陇东一带,先秦时期的考古遗存勾勒出早期人类活动的轮廓。尽管先秦典籍中对兰州地区史实的直接记载寥寥,但自旧石器时代晚期起,这片土地便有人类繁衍生息。

夏、商、周三代,此地为羌戎所据,游牧于河湟之间。秦人在立国之前,便以畜牧为经济基础,尤擅养马驭车,伯乐等相马名家多出自秦地。秦并天下,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四十四县,城河上为塞”,榆中设县,兰州一带正式纳入秦朝版图。

至汉代,随着中央政权对西北的经略,兰州作为河陇枢纽,军事与交通地位日益凸显,马匹蓄养也进入新阶段。文帝、景帝推行“马复令”,鼓励民间养马;景帝年间(约前156年—前150年)在榆中苑川设立牧师苑,官营规模化牧马基地由此建立。

武帝时“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宣帝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东汉明帝时“天下安平……牛羊被野”。即便在东汉后期,西北仍“水草丰美,土宜产牧,牛马衔尾,群羊塞道”。汉羌战争中,动辄俘获牛羊数十万,足见当时兰州及周边畜牧之盛。

魏晋南北朝时期,兰州渐成西北区域性军政中心。西晋末年,麹氏、游氏等大族庄园已“牛羊不数头”,畜牧之利冠于地方。十六国时,兰州为河西诸凉东进、关陇诸秦西略之枢纽,先后隶十余政权。西秦定都勇士城、金城、苑川,兰州首为割据政权都城。北朝时期,兰州仍为北魏、西魏、北周控扼河陇之要镇。

隋朝正式设兰州,其名始载史册。隋廷于兰州置苑川马牧,设陇右牧总监、副监、丞等职,“统诸牧……苑川十二马牧,每牧置大都督及尉各一人,帅都督二人”,以苑川河流域为中心,北至榆中北山,南抵马衔山,开展官营畜牧。

唐室初立,为巩固政权,屡兴战事,对良马需求达于高峰。唐承隋制并加改革,将“监”直接设于“牧”上,形成监牧制度,由太仆寺统管,并提高牧监官员品阶,为兰州牧马业发展奠定制度基础。唐人注重马种改良,“陇右牧之,即杂胡种,马乃益壮”,引入西域良种与本地马杂交,培育出更健壮、更适战阵的骏骥。

“骝马照金鞍,转战入皋兰。塞门风稍急,长城水正寒。雪暗鸣珂重,山长喷玉难。不辞横绝漠,流血几时干?”卢照邻《紫骝马》一诗中以马喻人,颂将士捐躯报国之志。雄健之马,亦盛唐开拓气象之物质依托。

宋夏金元时期,兰州地处河陇断裂带,黄河两岸常分属不同政权,其地位由汉唐时的军政中心降为边地军镇。元朝一统,东西交通再畅,西藏入版,兰州交通地位一度回升,但河谷地带畜牧业已难复旧观。

明代承袭前代马政,太仆寺总管全国马事,下设省行太仆寺、苑马寺,官营牧马制度更趋系统严密。朱元璋深知马政于边防与统治之要,洪武三十年(1397年)设甘肃行太仆寺专理马政。永乐四年(1406年)置陕西、甘肃二苑马寺,每寺统六监,每监辖四苑。各苑依地广狭分上、中、下三等,上苑养马万匹,中苑七千,下苑四千。永登(时称庄浪卫)大通、武胜驿、清水等地设等级分明之监苑,养马逾七千。榆中牧马苑亦进一步发展,成为集牧马与优质牛羊生产于一体的基地。

明中后期,官营牧业渐衰,正统二年(1437年)甘肃苑马寺及所辖四监十六苑尽裁,马政转由甘肃行太仆寺督理,兰州大规模牧马活动日减。至明末,因战事频仍、战马折损、牧军负担加重及权贵侵占草场等因素,营马牧养终告衰落。

据当地村民说,此为马衔山军马场旧址。

据当地村民说,此为马衔山军马场旧址。

清代以降,因全国军政形势变化、火器应用及农垦拓展,大规模官营牧马业收缩,军马需求转向贸易征购。传统茶马互市时兴时废,雍正末茶马司一度废止,乾隆年间虽复设,规模已远逊前朝。清末左宗棠经营西北,曾拨专款助永登百姓购马以补军需,折射出传统马政式微与民间养马的延续。总体而言,这一时期兰州官营畜牧业明显萎缩。

民国时期,战乱连绵,军马场屡经设、停、改,民间养马因“以马代丁”等政令备受打击,存栏量骤降,兰州养马业在动荡中艰难维系。

1949年后,永登军牧场与马衔山军牧分场由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后勤部接管,1953年移交甘肃省政府农垦局管理,更名为马衔山马场,1961年移交解放军总后勤部青藏办事处直接管理,后与青海同德马场合并。

纵览千年,兰州牧马业的起伏轨迹,与中原王朝的国力消长、边疆政策的张弛、丝路贸易的通塞乃至军事技术的革新密切交织。从汉苑唐监到明苑清市,兰州始终是国家马政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其牧影悠长,映照出一部微缩的国家经略史。

河关茶香:茶马互市中的兰州枢纽

官营养马为生产,茶马互市为流通。在这张横跨农耕与游牧的贸易网络上,兰州以其扼守黄河渡口、襟带西域青藏蒙古之地理枢轴,扮演着关键角色,乃至成为辐射四方的中心。

两汉之际,永登与河西已是“畜为天下绕”之地。茶马互市,胚胎于唐,成型于宋,盛于明清——以中原之茶,易边疆之马,是为国策。兰州榷场,金世宗大定间(1161年—1189年)曾罢,章宗承安二年(1197年)复置,为西北民族贸易要津。

明廷将茶马互市推向极致。洪武五年(1372年)首置秦州茶马司,后增置河州、洮州、甘州诸司。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以河湟征马功,始颁金牌信符。牌铜质镏金,长尺许,篆文曰“皇帝圣旨,合当差发,不信者斩”。上号藏内府,下号颁诸番,三岁一合符易马。此制既防诈伪,亦杜官长勒索,故曰“信符”。兰州及其关隘,遂成缉私重防。

洪武三十年(1397年),驸马都尉欧阳伦因走私茶叶,于兰州河桥巡检司被查,终伏死刑,天下震动,此案足证兰州在此体系中的监察咽喉地位。明廷于陕西专设巡茶御史,代表中央巡视茶法马政,稽查私贩。欧阳伦案后,茶禁益严。

永乐间,明廷严边市之限:回回、鞑靼鬻马,三五百匹止于甘、凉,及千匹则许于黄河迤西兰州、宁夏等处交易,毋令过河。兰州遂为法定大宗马匹交易之所。庄浪卫复设茶司,专理茶马。中叶以后,茶禁时弛,民市渐兴,然兰州中心地位未尝动摇。

清代废金牌,茶马贸易仍续。康熙间沿明制,设西宁、洮州、河州、庄浪、甘州五茶马司,甘州司驻兰州。雍乾之际,茶马司时罢时兴。兰州不仅是茶叶西运、马匹东来之中转枢纽,更渐成茶叶加工与集散中心——湘、蜀之茶汇此压砖成茯,西销蒙藏;蒙古、西藏之马匹皮革,亦由此东输内地。双向流通,催生兰州旅店、货栈、镖局之繁盛,西北商贸中心城市之基因,由此埋下。

以茶制蕃,以马安边。茶马互市,非独经济行为,更是政治怀柔、边疆治理之利器。兰州作为政策执行之前端与互动窗口,见证无数谈判、交易、冲突与融合。黄河岸畔的马嘶,驿站茶馆的茶香,共织一段“以茶驭边,因马而兴”的独特历史。

寒山蹄迹:山水地名与诗文遗响

兰州人对马的情感与记忆,并未随牧马场荒废、汽车喇叭响起而消散。它们以地名、传说、民俗、技艺等更坚韧的方式,存留于山水之间,流淌在日常生活里。

马衔山的大石马雄伟壮观,自成景致。

马衔山的大石马雄伟壮观,自成景致。

地名,是凝固的历史。兰州境内以马名地者甚多,皆历代牧马之实证。七里河区诸地名,多与明肃藩牧马相关。马泉沟,位于关山南麓,三山环抱,溪水南入洮河。相传明代以前水草丰茂,牧者夜聚马群,围栏而圈,故名“圈马沟”。后因沟有常流清泉,雅化为今名。阿干镇马场村,《临洮府志》载明肃藩都督牧马于此。马滩地处黄河南岸河滩,明肃藩时牧放军马,故得其名。

榆中县牧马旧迹尤多,自元明迄清,皆有可征。马坡,位于兴隆峡至银山间分水岭南坡。民间相传,清末草原丰茂,居民多牧马。官兵为占牧草,与牧民冲突。牧民乘马至半坡,遭清兵伏击,死伤甚众。事息,幸存者就地葬马埋人,取牧民为护草场捐躯山坡之意,命名“马坡”。绊马岔在园子岔乡西南,元时蒙古族牧马,草场四周设绊马索,故名。

马儿岔在上花岔乡中部,亦是元代牧马之地。贡马井在榆中县城东北五十里,明初这里为草原森林,进贡御马放牧于此,官府遣军营驻扎牧养训练,故名“贡马营”。民间传说,连年亢旱,泉涸,马群将渴死,唯有一马于半坡猛刨,得泉而出,人呼“神马”。此泉距沟底三十丈,状若井,又名“天生井”。后人赞马称井,更名“贡马井”。

新营镇在县北四十里,明初为肃藩贡马营,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中官张养吾始请筑城修堡,招商集市,名新营镇。永登则是明代马政重镇。永乐十三年,庄浪卫分设城东、城南、红城子堡、苦水湾堡、沙井驿堡、镇羌驿堡六处马场,养马七千余匹。地名至今犹存,为历史地理之坐标。

地名之外,碑石方志亦存牧马故事。明肃王移藩兰州后,圈占草场庄田甚广。马衔山赐为肃府牧马草场,其事载于《重修榆中县志稿》卷十五所收延长王朱绅封《题中贵张养吾创建贡马营碑记》。官滩沟有《肃府官滩四至碑记》,述肃府官吏于榆中党家山官滩、兰州焦家湾及护卫所辖之地设置界标、围栏诸事。

定西市出土《安定苑牧马牧场四至碑》《令旨肃府蟾母山碑》,记弘治、正德、万历、天启、崇祯间,牧马寺与肃王府屡因草场争界。碑文斑驳,而纷争之迹犹存——利之所在,争亦随之。

山水,是诗化的记忆。马衔山,榆中西南,绵亘数百里,海拔3671米。唐《故交河郡夫人慕容氏墓志序》称薄寒山,宋、明曰马衔山,清为马寒山,民国改马啣山。明洪武二十五年,肃庄王朱楧辟为山庄,清以“寒山积雪”列榆中八景。康熙《金县志》载:“昔有野马数群,土人围猎于其上,马皆化为石,即名为大石马、小石马”,石马无言,神话长存。

乾隆二十八年,广东程乡进士曾凤翔知金县事,赋《寒山积雪》诗:

马寒直上插穹窿,万叠清光混太空。

银海波澜涵夏日,玉龙鳞甲老秋风。

雨余只见双尖净,夕照回看匹练红。

料得幽人高卧稳,此身疑在广寒宫。

传说,是浪漫的寄托。安宁沙井驿西白家铺子,昔有候马亭。相传汉武帝慕大宛汗血马,《史记·大宛列传》谓“大宛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帝遣使求马,遭拒杀使,怒命贰师将军李广利征伐大宛,历时三载,斩王首,得“天马”三千匹而还。

李广利军自河西还,过金城,必经白家铺子,武帝特遣使臣迎候黄河北,筑亭名候马。1990年,敦煌悬泉置出土“迎天马简”,证实太初四年后大宛“岁献天马二匹”,历二十余年不辍——候马故事,不独浪漫,更有实证。

亭已湮,诗长存,历代吟咏寄寓各异:

候马亭

明·肃昭王朱缙炯

步履出城西,遥望孤亭下。

借问它为谁?遗名曰候马。

承宠贰师行,恣欲三军舍。

贵畜以贱人,去众而回寡。

问道紫骝今在否?徒使亭名万古有!

候马亭歌

清·吴镇

汉武望马如望仙,恨无桂馆通祁连。

汗血千载化龙去,至今候马空亭传。

空亭一望连沙草,极目长天但飞鸟。

君不见子卿憔悴少卿愁,英雄尽向盐车老!

候马亭

清·巫揆

汉武内多欲,劳师取宛驹。

黄河候骑至,明月照弯弧。

亭址有遗乱,人传城北隅。

龙媒今在否?白骨战场枯。

兰州黄河风情线白马浪西游记主题雕塑

兰州黄河风情线白马浪西游记主题雕塑

候马之亭,早化尘土;候马之诗,千载传唱。亭是建筑,诗是心史。这一源于征伐、成于传说的文化符号,承载着兰州人对力量、速度与远方的向往。

黄河白马浪,起自雷坛河口,止于中山桥。这处峡谷因黄河下切隆起的九州台、皋兰山而形成,《重修皋兰县志》云金城“关下水石湍激,雪涌涛飞,名白马浪”。相传唐三藏骑白龙马过此,从此浪起如雪。清代学者张澍《金城关》诗有“白马涛声喧日夜,青鸳幢影出冈峦”之句。白马浪头,佛踪与马迹,波涌至今。

民俗,是活着的遗产。榆中甘草店的“马社火”,表演者骑马作种种社火技艺,惊险奇绝,独步陇右。马与节庆,蹄鼓相应。旧时兰州城乡,车马店、钉掌铺、兽医站遍布街巷,驮队往来,蹄铁叮当——市廛百业,皆因马兴。

民间谚语,尤见马文化渗入日常之深。其言虽俚,其理至深。“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借马喻人,入骨三分;“一天省一把,十年买匹马”,道勤俭持家之要;“上马时不要忘记下马”,寓居安思危之训;“君子一言,好马一鞭”,以快马喻信义之重;“马跑了抓住哩,话跑了抓不住”,言出必行、覆水难收,此之谓也;“闲弓不拉,闲马不骑”,则劝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歇后语亦诙谐生动,尽显方言智慧:“马尾吊豆腐——提不起来”,谓人不堪大用;“三根马尾吊磨盘——太担悬”,言其事危殆难成;“三马棒打不出个屁来——太老实”,状木讷之极;“马勺生在树上了——有的是办法”,则自嘲中见豁达。马已渐远,马语未绝。

从汉苑的滚滚烟尘,到明代茶马司的喧嚣市声;从黄河古渡迎候天马的使臣,到马衔山牧场奔腾的骏马群;从沙场征战的坐骑,到民间社火的道具——马,曾作为生产资料、战略物资、交通动力、文化符号,深度参与兰州城市的塑造与演进,见证了战争的酷烈、贸易的繁盛、民族的交融与生活的欢苦。

今日兰州,街巷已无马嘶,驼马古道覆以沥青。然而,这份“马背上的记忆”并未全然褪色。它沉淀为一种地域文化基因:骏马般的坚韧与耐力,在严酷自然中代代锤炼;茶马古道般的开放与通达,融入城市交通枢纽的血脉;对力量、速度、忠诚的向往,犹隐隐塑造此城精神气质。

读懂兰州,不能只读黄河与牛肉面,亦需聆听那穿越历史长廊、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一曲属于金城大地的雄浑长调,于时光沟壑中依旧回荡悠远。

(作者单位:兰州战役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