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周祖故里的元宵牛馍

故乡庆阳,过元宵节总缺不了牛馍。
我的故乡庆阳,过元宵节总缺不了牛馍。在外游子一说起故乡元宵节,最先想起的便是牛馍。“想看,更想吃!”大家总在亲友群里翻找牛馍照片,隔着屏幕望图解馋,聊以慰藉乡愁。
正月十三黄昏,故乡的主妇就从面罐里舀出腊月磨的冬小麦面,用温水化开老酵子,将其与粉白的麦面搅成面浆,任其在与时间相守中醒发。作为周祖农耕文明的故里,故乡元宵节蒸牛馍是延续至今的传统,而牛馍仅是当地节庆“面花”中的一种。这套面花以牛代鼠为首,主角是十二生肖,配角是莲花、石榴等,以豆点睛,憨态可掬,揉进了乡人最质朴的祈愿。这习俗源于先民敬牛爱牛、感恩耕耘的初心,牛馍是祭祖供品,又是元宵伴灯祈福吉物。
做牛馍不叫做,叫捏,程式固定。十三酵面,十四捏蒸,元宵夜晚摆之伴灯。三日轮转,如同故乡的四季,步步务实,尽显乡人对农耕文化的坚守。热气腾腾的牛馍,满载着五谷丰登、人畜平安的殷切期盼,在烟火氤氲里,将千年的农耕文化与乡土温情,一代代传承。
小时候,每到正月十四清晨,天麻麻亮,家里就飘起醇厚的麦香与馅香。土灶里的火苗,在姐姐推拉风箱“呼嗒”声中舔着铁锅底,铁锅发出短促又清亮的“呲呲”声。不一会儿,热气便弥漫了整间屋子。祖母、母亲和两位婶婶在案板前忙碌,指尖翻飞间,一团团白面便被捏出了灵动的轮廓。
这是一场隆重的节庆仪式,椒籽、黑豆、黄豆、红豇豆已在瓷碗里泡软,那是给十二生肖点睛的“墨”;我和弟弟妹妹们围在案板旁,瞪圆的眼睛紧盯祖母、母亲和两位婶婶的手,看面团如何变成活灵活现的生灵。
捏牛馍,讲究“按属相捏,好事成双”。家里有属龙的,捏两条龙,龙角用剪刀剪出棱角,嵌上黑豆做眼睛,威风凛凛;属兔的,捏两只耳朵长长的兔子,红豇豆装鼻头,乖巧喜人。而牛,作为人类最勤恳的伙伴,更是缺不了的。祖母常说,人以牛给这花馍安名字,是因为它象征着吃苦耐劳,能替别的生肖守住丰收的希望。她和母亲、婶婶捏的牛,身子滚圆,用梳子压出鬃毛纹路,以剪刀剪出弯弯牛角,再嵌上花椒籽的瞳仁,便透射一股憨厚又坚韧的精气神。
过元宵节,除了十二生肖造型的牛馍,那些寓意吉祥的花馍,也是乡人对生活的朴素期许。莲花馍捏出层层叠叠花瓣,洁白如玉,仿佛甫从瑶池里摘得,每一片舒展的花瓣都祈愿着好运;石榴馍则被捏成饱满果实,用剪刀剪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嵌着的红枣,籽实饱满的俊样,正应了那句“家大人多,家业常盛”的古话;还有那枣山馍,一层一层堆叠着,插满红枣,既像村边梯田般的厚重,又像登天阶梯般的高远,寓意家里日子越过越富。
牛馍肚子里,藏着乡人的“五味生活”。素馅是豆腐、粉条、洋芋、葱花拌在一起的,清爽口感里漾着春日的清新;肉馅是猪肉、萝卜、姜末精心调和,鲜香浓郁得化不开。包馅时,她们会多塞半勺,说这是过日子的实在。包馅的动作轻而仔细,便不露馅,恰如乡人过光景一样的务实,不张扬,不浮躁。
蒸牛馍,是一场与火候的亲密对话。捏好的牛馍生坯整齐摆入蒸笼,大火烧至蒸汽升腾,再转中火慢蒸。不过一刻钟,麦香混着菜的鲜香便溢满全屋。蒸熟揭盖的那一刻最是动人:洁白的牛馍个个鼓涨饱满,莲花馍的花瓣舒展,石榴馍的裂口绽得更大。再用预备的颜色轻轻装扮,龙角金黄,花瓣粉白……各色面花顿时鲜活可爱。
装扮好的牛馍先在案板上晾凉,再盛入盘子,静静等候元宵节夜里的“牛馍观灯”。皎皎明月点亮元宵之夜,家家户户院里,纸灯笼轻摇,花鸟鱼虫的纹样在灯光下栩栩如生,光晕漫过庭院,漫过一桌精巧的牛馍,漫出了浓浓的年味余韵。邻里互相评品着牛馍的模样,比看社火、赏烟花还要热闹。那些牛馍里,揉进了四季烟火,捏出了岁岁期盼,藏着乡人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盘中的牛馍,十二生肖惟妙惟肖,莲花清雅,枣山厚重,石榴居中,宛如一场盛大的面花展览。评品过后,人丁兴旺人家的牛馍,常会被一些主妇笑着“顺”走两个,主人非但不拦,反倒满脸欢喜,这是对多子多福最真诚的祝福。
我总想起祖母摆放牛馍的样子,她把我们姐弟五人的生肖馍摆在显眼的地方:两条蛇、两只虎、两匹马、两只羊、两只兔,成双成对。中间的枣山馍如小山耸立,红枣在灯下泛着温润红光。祖父常说,吃了自己的生肖牛馍,不只个儿长得快,长成大人后无论走多远,都不会忘记根在乡土。
元宵夜里,风轻云淡,月圆人安,浓郁的牛馍香萦绕鼻端。灯光下的牛馍,似在诉说着农耕故事,藏着丰收的期许,裹着团圆的温情。这小小的牛馍,是庆阳人对生活的热爱,是刻在血脉里的民俗传承。
故乡牛馍,以面粉为骨、心意为魂,揉进了黄土高原的厚重,融着周祖农耕的底蕴,藏着乡人的智慧,裹着家人的温情期盼。它是跨越千年的民俗,是挥之不去的乡愁。月圆之夜,牛馍浓香袅袅,灯笼映馍,家常暖心,这便是人间最圆满的幸福。
□石颢 文/图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