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正月十五没花灯,就像吃面条没油少盐,寡淡无味。小时候生活在农村,一到农历正月十四,这是大人们常念叨的话题。对大人们口中的花灯,我们是陌生的、遥远的。我们赖以生存的村庄,那时候人们是很少挂灯笼的。对能描述花灯的人,我们是羡慕的。他们或见过世面,或是在外当工人的人。
我一出生,夜晚便生活在油灯的世界里。照明的那种煤油灯,有的是用墨水瓶改造的,有的是用小陶罐改装的,倘若是用铁皮的,那就比较高档了。那时候,煤油和清油一样金贵。清油实行按人分配制。每年胡麻一收,村里的油坊便活了。榨油的把式打了鸡血般也精神了起来。油坊在用庙殿翻修的学校旁边,榨油的嘿呦声一起,满教室都飘着清油的香味。那种香味,比当时课本里的课文有趣、香甜多了。榨下的油装在大缸里封存,到腊月头,一听到 “分油” 的声音,家家户户便提了油罐到生产队的库房门前,听会计念户主的名字。一轮到,便捧了油罐,凑到分油的面前,望着那只油提子,分到一两斤。若有油滴出来,就用手指一抹,放到嘴边,仿佛吃了油饼一样爽心。
煤油也实行供给制。凭票,还得掏钱买。锅里的清油味,油灯里的煤油味,都一样的令人感到生活的现实状态。
油捻是用旧棉花搓成的。一灯如豆。夜幕下来,用火柴点了煤油灯,搁在炕桌上。母亲在做针线活。那时的书很稀缺,我们望着灯芯上爆出的灯花,怀揣着梦想入梦。灯花一攒,母亲用针一拨拉,昏黄的灯就亮了许多。往往到了除夕,拿底平的洋芋,在顶上面钻一个洞,小心地倒了清油,把搓好的棉花绳浸透,放在洞里面,供在供桌上,和难得的供品作伴。清油灯,是给先人们供奉的。

守岁时,煤油灯的时光延长了,一家人围坐在被窝中,听一声两声的鞭炮在空旷中炸响,贴在墙上年画中的灯笼朦胧出的色泽,给模糊的年味增加了奇异的光晕,一圈一圈旋转。
花灯,依旧是遥远的。过年时有城里的亲戚来乡下,一顿长面吃完,呷着一杯两杯的散酒,说起花灯,大人们不叹息,我们也懒得听。花灯比起肉味,我们更倾向于能多吃一两片渗出油的肉片。
正月十五日,有一顿肉臊子长面吃,胜过万千花灯的璀璨。
有一年正月十四一早,有个当工人的人在打麦场中栽了木杆,挂起一盏马灯。他说这叫气死风的灯,不管风怎么吹,都刮不灭灯芯燃出的光焰。他对围拢的人大声吆喝,谁家能舍出半两清油或煤油,就把谁家家主的名字在纸上写了,粘在马灯的底座,灯亮到正月十六的夜晚,谁家的日子就会平安一年。大队书记和主任的名字是免了油写的,家境好的人家舍了油,名字便在马灯底座下晃荡。马灯一直亮到正月十六。正月十七早上,挑灯的工人到打麦场上,灯罩被人打碎了。是用弹弓打的,还是手甩石头打的,成了悬案。工人站在木杆下,跳脚骂起来,没有人观望。过了正月十五日,再长的年也就结束了。人们开始忙碌春耕。春种一年粮,谁还在乎那盏马灯是亮着还是灭了。
二
日子一好,花灯便不再神秘。正月十五的花灯和年一样在城里隆重了起来。我真正看花灯,是在进城求学以后。那时挂花灯不是应景,而是一种结结实实的展现。部门、单位、企业都请了工匠。谁家的花灯扎得阔大、精致,就会得到好的口碑,也会讨得好的口彩。所以,扎灯的日子,就是比拼实力的时刻。四大街和宽阔的巷子,都分了区域和内容,谁都不敢懈怠。大十字文化广场的灯山,缀满了大小灯笼,还有一层是旋转的。“西游”“三国”“红楼”“水浒”,一到晚上,各种历史人物图片灯旋转出的景致,让围观者见识了工匠的妙思奇想。层层渲染的纹样,把色彩和创意放大,让美扮靓了一座城市。
那个正月十五夜,全城空巷,人像灯山一样攒动。呼爹叫娘声,此起彼伏。我们的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了,被人挤着、推着、架着,随着人群流动,一直到了灯会的尽头,被人一松,软塌塌地瘫倒在地。待到午夜,我们又相约,重新看了一回灯展。年少的我们,意气奋发在街灯的洪流中,憧憬着前途与未来。待回到学校时,大门早已上锁。翻了铁门跑到宿舍,灯影仍追逐着我们。我们的梦中,前途一片光明。
“云看社火屏看灯”,只有亲自观看,才会体味出哪是真切,哪是幸福。
看花灯多了,生活也像花灯一样丰富起来。而农村的年节中,也有了一盏两盏的花灯,红火在日子的殷实中。尽管那种摩肩接踵的观灯景象不在,毕竟,被花灯晕红的日子,有了更多的滋味。农村人承继的民俗,虽不引经据典,总深藏着一种朴素,将内心掩潜的美妙之花在花灯节悄悄地绽放。灯笼可以少,柴米油盐酱醋的日子会踏实地持续。
三
什么节日,一有了民俗的承续,便存继了庄严。农耕时代的历史,是民俗喂养的。正月十五的民俗,少了祭祀的成分,多的是对平安的企盼。观灯,更多的是游病。花灯转走的,是一年中的不如意,和对来年百顺的祈盼。
“心有明灯,行且从容。”
“一年明月打头圆。” 正月十五是新一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春节延续到这个时刻,是整个年节的又一个高潮。该走的亲戚走完了,社火也卸了身子,人们的心思开始转向,平安永远是人们心中的念想。月圆之夜的花灯,一旦有了这种承载,被赋予了更加喜乐安康的意义。走百病便成了另一种仪式。
依习俗,正月初八被称为上灯节。灯节,便开始预热。至元宵之夜达到极盛,一直到正月十七落灯。旋转和静亮的灯圆了又圆,人心中的圆已定格,成为美好的向往。

正月十五灯节,最为兴盛的是唐、宋、明、清。唐时灯节规模宏大,因 “放夜” 制度,民众的参与性极高,情形特别壮观;宋代的灯会延至正月十八,因灯会的规模、灯饰的奇幻精美和更为开放的姿态,综合了建筑、绘画、雕塑等多种艺术形式,还伴有人工喷泉、烟火等元素,其灯火不绝,加之猜灯谜、舞龙灯等节目,极盛一时;到了明代,灯市与商贸相结合,有了双重的价值取向,既满足了人们看灯的需求,又激活了市场,并放假十天,把灯节的观赏性和实用性推向了另一个高度;清代,尽管宫廷不再大规模举办灯节,但民间的灯会更盛,大型建筑群造型,玲珑别致的各种灯具,舞龙、舞狮、踩高跷等民俗活动的叠加,充分反映出当时的社会风貌、文化特色和民众的创造力,灯节更加亲民,其 “花市灯如昼”“香车宝盖隘通衢”,一派繁荣景象。
唐代的十五灯节,青睐了凉州一回。《开元天宝遗事》中记载的 “玄宗幸西凉观灯记”,所谓 “郡实凉州,事同仙境” 的描述,“千条银烛,十里香尘” 的盛况,让凉州人更为自信,亦使凉州更为世人向往。
现今的许多民俗活动,已从仪式演化为装饰和表演,许多民俗的本真已名存实亡。但正月十五的灯节依然焕发着风采,亦契合着民众的心理。有了这种民间基础,灯节才仍会凸现出更多实际的意义。
四
许多习俗并非单纯的被当代人抛弃。民俗是社会生活的反映,较具时代性,若不能回应真实的现实生活,就会背离民俗的传承意义。正月十五的灯节还能牢扎在人们的心中,与代际相承大有关系。看灯游病,不分男女老幼,年龄越小,大人们给予平安的期望值越高,口耳相传,趋同性便大于了个性的张扬。
每年的正月十五,到海藏寺钻桥赶庙会,上大云寺的钟鼓楼敲钟,成为凉州人必须的选择。
石羊河流水汤汤,到了海藏寺这一段,平平缓缓。海藏桥下的冰层还未融化,钻桥洞游病便成为首选。为游走百病,正月十五一早,海藏寺桥边就挤满了人,人们依次钻过桥洞,再朝海藏寺进发。逛完庙会,再到钟鼓楼。大钟一响,回肠荡气,“秽” 在钟声中远去。人们心下豁然明亮,压在身上的负担仿佛轻松了很多,民俗产生的慰心效能得到了彰显,“桥带钟去”,就成因因相袭的规则。
游病是一种心理需求,吃则成为生活刚需。
吃,南北有别。以前,凉州乡下的人们是很少吃汤圆的。就节日命名而言,元宵节是较为书面的称谓。凉州人把元宵节叫得很直白,直接称正月十五。吃与地域和食材有关。一方水土养一方美食,较接地气。元宵以糯米粉为皮,包裹的糖、玫瑰、芝麻、豆沙、果仁等物,又限于食材和技艺,不管寓意如何,总之做起来比较麻烦,凉州人便爽性地在正月十五约定俗成了两种吃食:长面和饺子。
凉州的小麦面精道,擀长面是家庭主妇手艺的体现。长面为盐水面,若一拉米长,需加蓬灰。“要想面长,尻子轮圆”,指的是和面的功夫。擀的面越圆,切成的面条越细长不断,象征长寿长久。饺子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这就更有意思了。长寿且不缺钱花,人生的乐趣便多多。
看了,游了,吃了,该到收心的时候了。该种田的认真种田,该工作的安心工作,新的开始,就是新的希望。若再适时下一场雪,“正月十五雪打灯”,漫雪飞舞,花灯灿烂,更趣味十足。其实,正月十五的雪打得不是灯啊,而是不遵从向真向善向美规则的人心。(文/李学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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