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当代人读书的复杂、多面不同,古人读书多讲究修身,尽管不乏功利。诵读,精读,乐读,都与习惯和方法有关。体现风雅和情趣,往往得选场所,围炉读书即是一种。
围炉读书时,煮茶,品酒,吟诗,填词,是必有的浪漫,如若大雪纷飞,炉火旺处,酒酣书热,情调十足,雪夜也会显得诗意拂拂。
当然,还有闲适与情谊在内。
当代人常常陷入“时间被切割的困境”,阅读传统断层和碎化化现象,使数字阅读成为一种时潮。尤为手机阅读,比起纸质书更方便、快捷,更赢得了年轻人的追捧。尽管现在为倡导读书采取了加大宣传力度,建设公共阅读设施,推广线上阅读,开展各种有益活动,培养青少年阅读习惯等措施,但读书的式微亦显而易见。即便有各种场合都挂着中外名家的读书名言,作为提醒,收效也不十分明显。倒是陈平原先生说得实在:“古今诵读众多的名言,其实大部分是针对特定人群的。”
再回到古代喜好围炉读书的代表性人物身上来印证,“这些特定人物”的读书形态已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
一个读书人在随遇而安时,便会选择一种有别于他人的读书形式来“高雅和闲适”自己。
围炉读书的习惯,让古代的诗人们变得格外有趣起来。钩沉史料,这方面的代表有唐代的白居易,宋代的陆游,元代的周德清等人。饶有意思的是,南宋的女词人朱淑真也有此嗜好,那句“大家莫惜今宵醉,一别参差又几时。”该是多么的使人陶醉。至于周德清曲中的“酒和茶都俊煞”之态,更让人忍俊不禁。雅集中的状态,浪漫而富有韵致。

他们围炉读什么书,史料没有明确的记载,他们吟诗作曲填词所得,却流传了下来。
杨永康说:读书首先要被需要;夏志清先生说:读书简直非在家里不可。
“被需要”或“非在家里不可”,并不相悖。选择冬日围炉读书,大多受限于季节,日短的急迫,天气的酷寒,登高受阻,围炉读书便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在家里或适宜的场所,读书人便肆意着性情。
当代的读书人,围炉品茗已不再是生活的必须。时代发生了巨变,过去的那种阔门深宅已被高楼大厦所取代,专属个人心仪的亭台楼阁建筑样式已成为消失的诗与远方。居所的限定,取暖方式的改变,使火炉只能在边远的农村存身,而大多被划归为读书的人已习惯了城市的舒适与方便,即便想附庸风雅,也无法回到那种“诗意的栖息地”了。围炉的谈资或效果,越来越成为稀有。
读清代著名文学品评家王永彬所著的格言体儒家处世经典《围炉夜话》,能捕捉到很多有意思的信息。这本被与明人洪应明的《菜根谭》、陈继儒的《小窗幽记》并称为“处世三大奇书”的通俗读物,阐发着安身立命的主旨,其内容涉及人生的诸多方面。句段中处处散发着人间烟火气。“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余识字农人也,岁晚务闲,家人聚处,相与烧煨山芋,心有所得,辄述诸口,命儿辈缮写存之,题曰围炉夜话。”文人相聚的围炉读书转换成了家庭的读书。氛围变了,生活的情调也发生了变化。“田家妇子之乐也”,是典型的平民之乐,虽不高雅,但生活的滋味更真,更醇,大有“耕读传家”的传承之韵。

对现在还有无围炉读书现象的话题,缘于乙巳立冬的前一天。
每年一过中秋节,乡下已搁置了半年的火炉便会被抬至屋中。收拾好炉膛,架设好烟囱,一俟气温骤变,便会生起火炉。那晚正赶一篇约稿,有外省的文友问在忙什么,便拍了一段坐在院中火炉旁的小视频发出,并附了一句“院中炉火旺,写作正当时”的话语,引来一片惊叹,有人问在这节气,院中架火炉,能挡风御寒吗?得知是有顶棚的院子,他们才释然。又看到:“烧牛粪,赏菊花,就火炉,写所想,人生莫过如此”之句,他们便称这是“令人向往羡慕的作家生活”。其实,伺养菊花已成为我每年的必需。一到重阳节,几十盆菊花在院中竞相绽放,也颇应和季节,不管有无人品赏,每天一看到菊花,心中便会有一种对高洁的向往。晚上坐于火炉旁,读书或写作,菊花在灯光下散发着“此花开尽更无花”的自得,与火炉相安而伴。所以,火炉燃自己的,菊花开自己的,我亦做自己的。三种状态,一种图景,不想故弄高雅都由不得自己。
围炉读什么书合适,因人而异。“读书不下苦功,妄想显荣,岂有此理。”王永彬的这句话,有点不做高深而咄咄逼人。读什么书,也没明说,反正是“磨脑子”的书。有人提及围炉适于读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李渔的《闲情偶寄》,袁枚的《随园食单》之类,亦有人说要读梭罗的《瓦尔登湖》,川端康成的《雪国》之类,既能安闲宁静,又会领略不同的生活情调和文化差异。此不必细究,但围炉读书时,先得把汪曾祺先生的书放一放,他的书更适于人在焦虑时读,能平和心态。尤其是早上醒来,先赖在床上一会,读读汪曾祺先生和李娟的书,书里书外,都充满着一种烟火气和生活情趣,市井也罢,草原也罢,都会各自安好。(文/李学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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