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侠客：杨庆的求索之路与《大成通志》的传奇

原标题：一生著述宏富，共成书十八种、一百七十二卷，其学行深为士林推重，被誉为百科全书式人物——“西京文献”杨庆

□杜彬/摄

杨庆（1612—1704），字有庆，一字宪伯，号理斋，晚号潜斋，甘肃陇西人。生于明万历四十年（1612），卒于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终年九十二岁。杨氏家族世居陇西，代有闻人。其六世祖杨胜之女为明肃恭王妃，族中杨敏、杨恒兄弟曾师从关中大儒冯从吾，躬行实践，为一方儒宗。据杨恒《大成通志序》载，肃王雅好书籍，杨庆曾祖杨昶亦有书癖，常往来藩府，却拒受金帛，唯愿获赠珍本，载归以充邺架，供子孙研读。杨庆自幼颖悟勤勉，笃志儒学。稍长应试科举，屡试不中，遂绝意仕途，转而潜心典籍，立志以著书立言留名于世。他深感佛、道二家典籍流传有序，而儒学却“未有全集统会，令学者一览而了然”，实为学林缺典，于是发愿编纂《大成通志》，以弘儒道、正学统。杨庆不满足于旧典陈说，为了增广见闻，他独身游走于齐鲁、燕赵与中原伊洛之间，沿途观摩祀典、礼乐制度，求访名师高士，结交儒士，颇有太史公周游访古之志。据吴之珽《杨秀才墓表》记载，杨庆曾行至中州淇水，不慎坠河，浮沉数里，生死一线之际，恍惚见一白衣人引其登岸，方得脱险。白衣引领之事虽近乎传奇，然其不避艰险、九死未悔的求索精神，仍为后世学人所称道。

杨庆遍访山东、中原、江左等地，博览群书，广征文献，历经数年游学，资料渐备、思理日熟。于是他选择归家静处，隐居陇西城南十方寺僧舍，俯而读，仰而思，匠意于心，历时三十载，三易其稿，终成《大成通志》。此书“志为先圣而作，而其中礼乐诗书特致意于祭拜、享祀之仪，器数、声容之度，考据博核，补益掌故。”（《陇西金石录》）《大成通志》全书共二十卷，卷帙浩繁，意蕴深厚，非寻常经史资料汇编可比。杨庆以经学为宗、理学为纲，统摄全书，认为中华文化的精粹在于汉宋二学，兼纳心学，三者共同构筑儒学心性之学的体系。然而《大成通志》成书后，因家资微薄，难以付梓。杨庆曾将其呈送学宪徐宗师等，虽得称誉，仍未得刊刻。后来，恰逢甘肃巡抚刘斗巡视南安，读其书而深为倾心，遂倡率同僚各捐俸禄，资助刻印，此书方得流传于世。杨庆在《理斋节要》一卷中，从仁义、格物、太极、心性、动静、形上形下、中庸中和、戒惧慎独等多个方面，既梳理学术源流，又深究思想内涵，在独立阐述己见之余，亦广辑历代名家相关论述，融文献考辨与思想阐发于一炉。其方法兼重独立创见与文献辑考，故能“于吾儒穷理慎独之功大有发明”。这一成果，正是其毕生上下求索、致力于文献汇集与义理阐发的集中结晶，具有重要学术价值。

杨庆在明末清初朝代交替的背景下，带着遗民心态与情结，开始思索儒学的经世致用价值，去主动探寻一条满足世道变化的新出路。他不仅著书立说，昌明学术，“辩论天人性命、仪数、音律、文字之学，则神气发扬，娓娓不已”，更与关中吕楠、冯从吾，东林党人顾宪成、高攀龙等人交谊深厚，心系民生，为民请命，展现出坚韧弘毅、奋不顾身的士人风骨。清顺治十年（1653），兵部下令兴办屯田，本为养兵之策，然地方官员借机大肆扩地加租，反成害民之举。这一弊政实源于八旗贵族的“圈地”旧习。杨庆不顾个人安危，以布衣之身直赴官署，以置民之产、与民休戚为念，向执政者痛陈利害，全力阻止了这一圈地害民之举。杨庆平生不慕荣贵，不贪声誉，白须朱颜，目光炯炯如射。他坚辞甘肃巡抚刘斗荐其为太常博士之奏疏，三次谢绝巩昌府征为乡贤的公举。然遇不合理之事，则敢于直言抗争，矢志不移。康熙四十年（1701），陇西大旱，禾苗枯死，多地绝收。杨庆上书官府，追述明代陇西知府乔迁高解救灾荒的善政，建议陇西知府、县令仿效其法开仓救民，终使灾情得以缓解，众多百姓得以存活。杨庆与安定许珌、金城高璇、漳县杨纯臣、陇西王了望，学人杨子直等人交往密切，或书信往来，或登门造访，或发千古之幽，或志一朝游乐之咏叹。安定知县许珌由衷赞叹“杨生之功岂在孟轲、韩愈之下乎？……其真孔子之徒也欤！其真孔子之徒也欤”！这一“孔子之徒”的赞誉，堪称时人共识。漳县杨纯臣亦评价其“衍先正之宗风，开后学之津梁”。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一代儒宗、士林表率杨庆自知大限将至，从容整理衣冠，瞑目静坐，无疾而终。杨庆作为陇右学人的典范，深受时人尊敬爱戴，其言行与著作亦在远近产生广泛影响。江东名士沈藻，年届九十，游历鸟鼠、莲峰诸山，途经陇西，竟与杨庆梦里相逢，彻夜长谈。翌日，沈藻作《理斋杨先生行实赞序》，文中感叹：“聊叙先生之三不朽，岂在程朱之下哉？”并留下一首《又感梦而作》：

富贵惊天总是空，儒风理学古今同。

南安相访无缘会，陕右江东梦里逢。

此诗亦成为二人精神相契、跨越时空的一段佳话。

杨庆一生著述宏富，共成书十八种、一百七十二卷，其中四部被收录于《四库全书》，分别为《佐同录》一百零二卷，《四库全书》列入卷四十四，经部四十四小学类；《古韵叶音》四卷，《四库全书》列入卷四十四，经部四十四小学类；《大成通志》二十卷，《四库全书》列入卷六十三，史部十九；《潜斋处语》一卷，《四库全书》列入卷一百二十五，子部三十五。杨庆一生集文献编纂与经世实践于一身，既以《大成通志》等著作系统整理儒学精粹、传承学脉，又以遗民风骨关切民生、躬行教化，其学行深为士林推重，被誉为“西京文献”。

□连捷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