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榆中青城高家——字正心正 官清民安


清同治年间,条城城河村高家宅院里,一个男孩正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握着比他还高的毛笔,蘸着鲜艳的红土汁,在一块块青砖上一笔一画地写着。那孩子就是高炳辰。
高家世代书香,高炳辰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塾师。10岁入私塾时,炳辰的字已初具风骨。一日,县令余尔田巡视学堂,见一少年正伏案默写《滕王阁序》,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余县令抚须赞叹,走到炳辰面前问:“你可知写字如做人?”炳辰放下笔,恭敬答道:“学生以为,字正则心正,笔直则行直。”县令大笑:“好一个‘字正则心正’!”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少年心里。
光绪二十三年秋,37岁的高炳辰高中举人。两年后,高炳辰踏上了进京会试的漫漫长路。那是他第一次离开甘肃,沿着古老的驿道,穿过黄土高原,历时两个月才抵达京城。北京的繁华让他眼花缭乱,但更让他震撼的是琉璃厂书店里那些历代名家的真迹。他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揣摩颜真卿的雄浑、柳公权的峭拔。然而会试放榜,他落第了。
就在准备返乡时,同乡举人带来了消息:京城崇实学堂正在招聘教习。思忖再三,高炳辰接下了教职。在那些日子里,他白天教授经史,晚上临帖练字至深夜。北京的冬天格外寒冷,墨汁常在砚台中冻结,但他依然坚持每日练字百个,如同儿时在青砖上习字一样。他的书法渐渐形成了独特的风格——既有北碑的雄健,又有南帖的秀逸。
光绪二十六年夏天,八国联军的炮声震醒了北京城。高炳辰冷静地组织学生撤离,自己则回到住处,将这些年收藏的书籍字画仔细打包。当他背着行囊走出城门时,回头望见紫禁城方向浓烟滚滚。历经艰险回到青城,他跪在黄河边,捧起一掬河水,泪水潸然而下。
父母已经苍老。看着双亲期盼的眼神,高炳辰决定暂时不再远行。他在青城开馆授徒,常对学生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写字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养心。”
不久,朝廷铨选的消息传来——高炳辰被选为宁夏教谕。父亲看出他的心事,晚饭后将他叫到书房:“男儿志在四方,你不必以我们为念。”高炳辰看着父亲斑白的双鬓,母亲房中传来的咳嗽声,终于下定决心:“父母在,不远游。这个官,儿子不做了。”
他上书辞谢任命,继续在青城教书育人。那些年里,他培养出了一批批学生,而他自己的书法也日益精进,求字者络绎不绝。
父母相继离世后,守孝三年。宣统元年,50岁的高炳辰再次踏上旅途,经友人引荐,先后担任华州州判、富平县佐等职。在西安,他结识了书画大家宋伯鲁。一场文人雅集上,宋伯鲁看到他的字,惊叹道:“此字骨力洞达,气韵生动,难得难得!”两人一见如故。在宋伯鲁鼓励下,高炳辰开始学习绘画,以书法笔意入画,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山石嶙峋、树木苍劲,有一种黄土高原特有的厚重与苍凉。
辛亥革命爆发那年,高炳辰正在富平任上临摹《华山图》。消息传来,他放下画笔,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几天后,他辞去官职:“高某一介书生,不懂政治,还是专心书画为好。”
1913年,53岁的高炳辰被任命为陕西长武县知事。友人劝他年岁已长何必再入官场,他答道:“读书人学而优则仕,既然国家需要,自当尽力。”
长武地处陕甘交界,土地贫瘠。高炳辰到任后,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兴办学校。他亲自为县学题写匾额,每月初一、十五到学宫讲解经义。百姓都说,来了个“书生县太爷”。
最让他忧心的是鸦片之害。长武罂粟种植普遍,他亲眼见到富裕之家因吸食鸦片而败落,穷苦百姓为了一口烟卖儿鬻女。他下令全县查禁鸦片、铲除罂粟、设立戒烟所。
这一举措触动了当地烟贩的利益。一天深夜,几个蒙面人翻墙进入县衙,将一包银圆放在他书桌上,附信道:“高大人若睁只眼闭只眼,此后每月皆有孝敬。”高炳辰勃然大怒,次日升堂将银圆公之于众。有人劝他:“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正色道:“鸦片流毒,祸国殃民。我既为此地父母官,岂能坐视不理?”三年任期届满时,长武的罂粟种植已基本绝迹。离任那天,百姓夹道相送,有人跪在道旁哭着说:“若不是高大人,我早已家破人亡。”
回到甘肃,高炳辰本想归隐专心书画。但兰山道尹孔宪廷三顾茅庐,请他出山协助治理地方。盛情难却,他最终答应担任幕僚,兼任武威、宁夏禁烟局长。临行前,他回到青城,在宗祠前对族中父老说:“此番西去,不禁绝鸦片,誓不回还!”
民国十三年春,靖远县鸦片问题突然严重起来。由于当地官员治理不力,吸食、种植鸦片活动异常猖獗,甚至出现武装护烟。消息传到兰州,道尹衙门议论纷纷,却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64岁的高炳辰站了出来:“我去。”同僚们纷纷劝阻:“靖远情况复杂,匪盗横行,高老年事已高,不宜冒险。”
高炳辰摇摇头:“我在甘肃禁烟多年,深知此害不除,百姓永无宁日。靖远再险,我也要去。”
抵达靖远那天,天空飘着细雨。高炳辰没有先去县衙,而是换上便服到街头暗访。他看见烟馆林立,郊外田野里罂粟花紫红一片。回到县衙,他连夜召集官吏制定禁烟方案,第二天就开始成片铲除罂粟。
几天后的深夜,县衙被上百人包围,他们手持刀棍喊叫。衙役们惊慌失措,劝高炳辰从后门逃走。他却镇定自若,穿上官服端坐大堂,命令打开县衙大门。在火把照耀下,他缓步走出,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朗声说道:“本官奉命禁烟,上为国家除害,下为百姓造福。尔等聚众闹事,可知是死罪?”他的气势震慑了众人。这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当年在长武的高青天吗?我舅舅就是被他救出苦海的!”原来这些人中有些是从长武迁来的百姓。经过一番劝说,人群渐渐散去。
经过数月努力,靖远的“烟害”大为收敛。罂粟田被改种粮食,烟馆纷纷关闭,许多瘾君子成功戒除烟瘾。
民国十三年秋,高炳辰病倒了。医生诊断劳损过度,需要静养,但他不肯休息:“禁烟之事,功败垂成在此一举,我怎能躺下?”
十一月初的一天,他在视察戒烟所时突然晕倒。被抬回县衙后,一直昏迷不醒。靖远百姓闻讯,纷纷前来探望,县衙外排起了长队。郎中们束手无策,说他这是“灯油耗尽”。十一月初七凌晨,高炳辰缓缓醒来,神志异常清醒。他让随从扶他坐起,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说:“我梦见回到了青城,黄河水还是那么黄,那么急……”话未说完,手缓缓垂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按照遗愿,灵柩暂厝靖远。一年后,族人才将其迁回青城,安葬在庙儿坪。下葬那天,黄河水呜咽,青城山默哀。
如今,青城古镇的老人们还会提起高炳辰的故事。他们说,每年清明时节,总能看到有外地人来到庙儿坪,在那座朴素的墓碑前默默伫立。墓碑上刻着他自己生前写下的八个字:字正则心正,官清则民安。
黄河水依旧奔流,带走了一个时代,却带不走那些在青史上留下深深印记的人与事。庙儿坪上,松柏长青。那位从青城走出去的老先生,最终魂归故里,与他挚爱的黄河山水,永远相伴。而他留下的那八个字,至今仍在黄河风中,字字千钧,回响不绝。
□茅蜡草 文/图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