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腊月乡村旧时光
风里刚染上几分凛冽,西北的黄土地就悄悄酝酿起年的气息。腊月,这个被时光酿得温软的日子,像一枚沉甸甸的乡愁印记,轻轻一碰,就勾起满脑子关于乡村的旧时光。于我们这些在外奔波的人而言,乡愁从不是模糊的念想,而是腊月里乡村飘出的肉香、红纸上的笔墨、雪地里的欢笑声,是刻进骨髓里的温暖与牵挂。
西北的腊月总与雪分不开。记忆里的冬天,一场雪落下来,就把村庄裹进了洁白的绒毯里。塬上的梯田、院门前的老槐树、田埂间的干草垛,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天地间静得只剩下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可这寂静从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腊月的乡村,藏着最热闹的烟火气。大人们踩着积雪出门,鞋底碾过冻土的咯吱声,与院子里扫尘的扫帚声、厨房里剁馅的菜刀声交织在一起,把寒冬的清冷驱赶得无影无踪。孩子们裹着厚厚的棉袄,手冻得通红却舍不得进屋,在雪地里滚雪球、堆雪人,或是追着谁家的小狗跑过整条巷子,笑声像银铃般清脆,穿透了漫天风雪。
腊月,主人家用新鲜猪肉,配上白菜、粉条、豆腐炖成热气腾腾的烩菜,一碗碗分给邻里乡亲,让全村人都尝尝年的鲜香。剩下倒进铁锅小火炼,装在陶罐里密封好,够吃一整年;带筋的瘦肉切成均匀的肉丁,配上花椒、辣椒、老抽,在铁锅里煸成喷香的臊子,那香气能飘满整条巷子;还有五花肉,一层肉一层盐仔细码进陶缸,压上沉重的石板,放在屋里阴凉的角落腌存,等到来年开春,掀开缸盖便是满室咸香,是饭桌上最解馋的硬菜。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映着跳跃的火光,成了腊月里最温暖的画面。
过了腊八,年的脚步就愈发急促了。腊八这天,陇原大地上的人们从不会执着于一碗清汤寡水的粥,而是早早升起炉火,熬一锅热气腾腾的散饭。黄米、玉米糁子在铁锅里慢慢熬煮,黏稠的粥底就着腌菜,一口下去暖透肠胃。孩子们围坐在灶台旁,捧着粗瓷碗吃得津津有味,任凭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满是烟火气与欢声笑语。腊八过后,家家户户就开始了大扫除,拆洗被褥、擦拭家具、清扫庭院,把一年的尘埃与晦气都扫出门去,等着新年以崭新的面貌降临。集市也变得热闹起来,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置办年货,摊位上的春联、窗花、鞭炮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糖果的甜香,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年的气息。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是年味最浓的节点。这一天,最重要的仪式是祭灶。大人们会在灶台旁摆上祭坛,念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祈福语,放上自家烙的灶饼和黏甜的灶糖,点香烧纸,念念有词地送走灶王爷。灶糖的甜香萦绕在鼻尖,仿佛能甜到灶王爷的心里,也甜进了我们这些孩子的梦里。小年过后,写对联就提上了日程。村里的“笔杆子”会被大家围在中间,红纸铺展开来,毛笔蘸饱墨汁,“五谷丰登农家乐,六畜兴旺财源广”“家添富贵人增寿,福满平安宅纳祥”,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我总爱跟在长辈身边,帮着递纸、抻纸,看墨香在红纸上晕染开来,心里满是期待,只等着除夕那天,再把红彤彤的对联贴满门窗。
那时的物质并不富足,白面馒头在早些年还是过年才能吃到的珍馐,可我们却过得格外满足。没有华丽的衣裳,没有精致的玩具,但有腊月里的肉香、雪地里的欢笑、邻里间的互助,有长辈忙碌的身影和村庄里浓浓的人情味。大人们忙着备年货、祭祖先,孩子们忙着放鞭炮、捡糖纸,全村人都为了同一个节日而忙碌,那种齐心协力的热闹与温馨,是如今再难寻觅的滋味。年三十晚上,家里还会支起瓷砂暖锅,白菜、豆腐、粉条铺底,码上酥肉、丸子和刚炖好的猪肉,浇上浓稠的肉汤,点燃锅底的炭火,咕嘟咕嘟的声响里,热气氤氲了整间屋子,一家人围坐取暖,闲话家常,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如今,身在异乡的我们,再也难寻记忆中的腊月乡村。集市的喧嚣淡了,手写的对联少了,热闹的场景也只能在视频里看到,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从未褪色。每当寒风四起,临近腊月,就会格外想念那飘着肉香的村庄,想念热气腾腾的臊子面与腊八散饭,想念瓷砂暖锅里的温暖,想念雪地里的欢笑声,想念那些简单却纯粹的快乐。
乡愁,原是腊月的乡村。它藏在炊烟袅袅的清晨,藏在炉火熊熊的黄昏,藏在邻里间的互助里,藏在孩童清脆的笑声中。无论我们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只要一想起腊月的乡村,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家的方向,是根的所在。愿这腊月的记忆永远温暖,愿那浓浓的乡愁,能慰藉每一个在外奔波的人。
□李志学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