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冬天的本真
陆冬英
我对冬季,总怀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这份牵挂,系着故乡的冬景,更系着岁月沉淀的乡愁与亲情,在寒冬凛冽的时节,悄然漫上心头。
四季轮回,本是天地常道。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春有桃李争妍的馥郁,夏有蝉鸣蛙鼓的喧闹,秋有落木萧萧的清寂,唯有冬季,万物敛去锋芒,归于本真。天地间清宁肃穆,恰似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眉眼温润,心境深邃,淡然接纳世间所有的阴晴圆缺。记忆中家乡的冬天,从不是笔墨间的孤寒萧瑟,而是藏着严寒里的温婉,藏着人间烟火的暖意,藏着岁月最绵长的念想。
冬天的本真,是乡野间的静穆安然。凛冽寒风漫过家乡茫茫的田野,乡村便浸在一片静穆中。村庄的树木褪尽葱茏,光秃秃的枝干虬曲伸展,在寒风中轻摇,如老者皲裂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路边,枯黄的野草紧紧贴着地皮,冻硬的土地裂开宽宽的纹路,似岁月刻在大地脸上的皱纹。田野里,冬眠的油菜瑟缩在泥土里,叶片凝着细碎的霜花,盼着一场冬雪,为它们盖上一床温暖的棉被。风过处,唯有枯草簌簌作响,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恰是木心笔下“岁月不饶人,我亦未曾饶过岁月”的况味,勾得人忽念远方故乡与亲人。
冬天的本真,是雪落人间的洁净欢腾。儿时的冬雪,总在人们的期盼中飘落。漫天雪花飘飘洒洒,染白了沟壑田野,裹住了远山近村,天地间霎时一片素白洁净。田野里的油菜仿佛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在白雪的滋养下积蓄力量,静待来年春天的勃发。那时的雪,落得大气磅礴,整个家乡圩区都浴在一片白茫茫中,恰如童年记忆里亭亭玉立的荷,绽放在岁月的山岗。冬闲的乡亲们围炉而坐,欢声笑语漫过窗棂,在寂静的雪夜传得格外悠远。汪曾祺说:“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如今漂泊在外,每念及冬,儿时那温暖的底色便清晰浮现。
冬天的本真,是藏于严寒的希望生机。正如岑参笔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梦幻,一场大雪过后,天地间一片素白,让人不禁赞叹自然的神奇。雪后初晴,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的光耀眼夺目,踩在积雪上的“吱咯”声,成了冬日里最动听的乐章。儿时,我总穿着厚厚的棉袄,跟着父亲踏雪走向圩区的田野。父亲弯腰从积雪下捧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轻嗅,黑土地里油菜与小麦的清香,让他眉眼含笑——那是对土地最深沉的眷恋,也是对来年丰收最真切的期盼。这份藏在寒冬里的希望,如今想来,仍能驱散心底的寒凉与灰暗。
一年四季,唯有冬季的肃穆与温情最值得回味。而今,我远离乡村,生活在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这里的冬天是灰色的,没有故乡的雪飘,没有围炉的暖意,没有母爱的温馨,更没有田野的清欢,让人不禁心生茫然。雁已辞归,客尚淹留,无数个冬日午夜梦回,我总在雪地里奔跑,与冬雪共舞,与亲人相拥。无需言语,雪花的簌簌声里,早已盛满了我对家乡冬天的本真深深眷念,那些藏在寒冬里的记忆,那些刻在心底的亲情,终究是我漂泊人生路上,最温暖的念想,最遥远的牵挂。
(甘肃农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