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山下的老巷春秋

白塔山下的老巷春秋

原标题:白塔山下的老巷春秋

清晨的雾顺着黄河索道的钢缆慢慢爬上来,金城关的石阶还带着夜里的潮气。我踩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往上走,身后木塔巷的叫卖声已经响起来:“灰豆子——热乎的灰豆子哟!”铜锅在炉火上咕嘟着,枣香混着水汽飘出来,和白塔山的松风撞在一起。兰州的早晨就是这样,一半是山与水的清润,一半是街巷里冒出来的烟火气。

白塔山算是金城的一处高地。依山而建的三台古建筑,一层一层顺着山势铺开,红墙、青砖、飞檐,看着不张扬,却耐人寻味。“九曲安澜”的匾额嵌在檐下,晨光一打,金粉亮得沉稳,不像刻意炫耀,更像黄河水常年冲刷后留下的那种厚重。廊柱的朱漆有些旧了,摸上去却光滑,砖雕上的牡丹缠枝,线条卷卷舒舒,把西北的硬朗和一点点江南的秀气都揉了进去。

二台有一幅《金城揽胜图》的浮雕,几位老人常凑在那儿聊天。有人用手指点着:“你看这中山桥,当年可是‘黄河第一桥’。”旁边的接上话:“那会儿羊皮筏子还在河上运油呢!”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像顺着浮雕上的水波在走。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凝固在石头上的船只、街巷和人群,忽然觉得黄河的流声就藏在这些纹路里。

上到山顶,白塔立在那儿,不高,却醒目。通体发白,被风吹得有些斑驳,像个看了很多年河的老人。站在塔下往远处看,黄河从城的一头绕过来,又朝另一头伸出去,河面在阳光下泛着淡绿,中山桥的钢架横在上面,和对岸的水车园遥遥相对。水车吱呀吱呀转着,把河水一截一截提到岸上,溅起的水珠落在草叶上,很快又滑下去。以前只在书里见过“水车之都”的说法,站在这儿,才觉得那四个字不是虚的。

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一点松针的味道。恍惚间,好像听见筏客子的号子声从河面飘上来。听老人讲,抗战那会儿,羊皮筏子一船一船往上游运油,两千多个羊皮胎扎在一起,在黄河的浪里起起伏伏。后来这些事都成了故事,可站在白塔山上往下看时,河面上仿佛还能看见那些筏子的影子。

下山的路,通向兰州的“人间烟火”。贡院巷的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一到,叶子红一片、黄一片,露水挂在上面,风一吹就掉下来。这里以前是赶考的地方,如今考场没了,巷子还在,石板路被人走得发亮。拐个弯,是一家酿皮子摊,老板娘嗓门亮堂:“来碗高担酿皮?辣子多些?”切好的酿皮码在碗里,浇上红亮的辣椒油,再撒点黄瓜丝,筷子一拌,酸辣一下子就窜到鼻尖。

再往前是大众巷,烤羊肉串的炭火已经点上,孜然味混着黄焖羊肉的香气,顺着街口往外飘。路边的小店门口摆着桌椅,有人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向远处,轮廓在薄雾里有点虚,却正好当背景。这样的画面,说不上多壮观,却让人觉得踏实——生活就该是这样,一边有风景,一边有饭香。

老巷里的光阴,都藏在不起眼的地方。箭道巷的一座老院里,常能看到一位老人坐在藤椅上,慢慢抽着旱烟。他的收音机总是开着,秦腔的唱腔一阵高、一阵低,和院子里的风撞在一起。院墙上的春联褪了色,旁边的软儿梨树还挂着果子,兰州人叫它“红丢丢儿”,咬一口,汁水一下子溢出来,甜得很实在。杂货铺里堆着些旧物,搪瓷缸上印着“兰州炼油厂”的字样,旧报纸夹在玻璃柜台下面,翻一翻,还能看到当年羊皮筏运油的报道。这些东西,说不上值钱,却都和这座城的过去连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中山桥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钢架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清楚,也显得温和。我在河边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三炮台。粗瓷碗里,桂圆、红枣、菊花在热水里翻滚,甜味慢慢渗出来。河风顺着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白塔山的松香,也带着远处羊皮筏子上的笑声。筏客子的歌声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只觉得调子和河水挺合拍。

这些年,兰州变了不少,楼多了,路宽了,黄河边也修起了公园和步道。可只要走到白塔山下,钻进一条老巷,听见几声熟悉的吆喝,看见几张不紧不慢的脸,就会觉得,这座城骨子里的东西并没有走。山水还在,烟火还在,故事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往下讲。

原来,兰州的春秋,并不只写在石碑和史书里,也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白塔山的砖瓦记得风雨,老巷的石板记得脚步,一碗酿皮、一串烤肉、一壶三炮台,也都记得人在这座城里过过的日子。等夜色完全落下来,最后一盏灯的光映在河面上,我忽然觉得,所谓“金城魅力”,大概就是这样——不张扬,不喧哗,却在日常的一点一滴里,让人慢慢离不开。

□刘权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