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刻在牛皮上的乡愁
借灯、传影、配声;撷取、演绎、叙事。灯光之下,小小皮影讲述着人生百态。我儿时的记忆中,皮影戏是生活中唯一能欣赏到且免费的娱乐活动。每次在课堂上,看着孩子们握着刻刀的小手在牛皮上小心翼翼游走,刀尖落下时“沙沙”的轻响,总让我想起环县老家窑洞里的那些夜晚——煤油灯的光裹着暖黄,映得皮影人在白布上活起来,老艺人的唱腔混着窗外的风声,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回忆。
我是土生土长的环县人,打记事起,皮影戏就是村里最热闹的活动。老一辈人总说,环县的皮影不是寻常玩意儿,早在宋朝时期就扎了根。那时候戍边的人多,荒山野岭里没个消遣,有人就把羊皮剥了刮薄,刻上人像,借着油灯的光在布上演故事,后来慢慢换成更耐存的牛皮,刻工也越来越细腻,到明清时就成了陇东的宝贝。六爷家有个黑色的木质皮影箱,锁着上百年的老皮影,我总趁他不注意,扒开箱看。
小时候最盼村里过事,不管是红白喜事,都要请皮影班来唱上三天。天一擦黑,戏台前就挤满了人,我总挤在最前面,闻着煤油灯的焦香和牛皮的淡淡腥味,听着抑扬顿挫的演唱声,时不时还随声附和几句。
后来去西安读大学,再后来到兰州工作成为一名老师,离老家越来越远,皮影戏也看得少了。直到去年,学校要开非遗进校园的课程,问谁愿意教皮影雕刻,我想都没想就举了手。第一次上课,我抱着从老家带来的皮影雕刻工具及皮影走进教室,孩子们围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老师,这是动画片吗?”我把白布挂起来,点亮台灯,拿起老师送我的皮影,手一晃,白布上就跳出个蹦蹦跳跳的影子,孩子们的笑声一下子填满了教室。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戏台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睁着眼睛,看皮影人把故事演得活灵活现。
教孩子们雕刻,比我想的要难。城里的孩子没摸过刻刀,刚开始握刀的姿势都不对,有的把刀攥得太紧,刻几下就喊手酸;有的胆子小,刀尖刚碰到牛皮就缩回去。我就给他们讲我小时候在学校刻皮影的事,讲我的老师怎么刮牛皮,讲我看皮影戏到深夜的故事。我把牛皮裁成小块,先教他们刻最简单的灯笼——先画个圆,用宽刀削出轮廓,再用尖刀刻出灯穗。有个叫紫轩的小姑娘,我印象非常深,她的话不多,但是却刻得最认真,听得最仔细。慢慢的,孩子们越来越熟练。有的孩子会问我:“老师,为什么皮影人要刻这么多花纹呀?”我就给他们讲环县皮影雕刻的讲究——刻花要“繁而不乱”,人物的衣服要跟着身份走,帝王穿龙袍,书生穿长衫,连穷人的破棉袄都要刻出补丁的纹路;颜色也有说法,红脸忠,白脸奸,黑脸刚,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有次上课,我带了一张老皮影,是老师送给我的,孩子们凑过来,轻轻摸着牛皮,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当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们的作品上时,那些还未完成的皮影在光影中投射出奇妙的轮廓。我看着孩子们手中的皮影,虽然线条还不够流畅,形状也不够完美,但那上面凝聚着的,是我们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与热爱。
下课铃响起,我们依依不舍地放下刻刀。这堂课,不仅让我们学会了皮影雕刻的技艺,更让我们感受到了非遗的魅力。它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们与历史之间的桥梁,让我们在校园的时光里,触摸到了千年的文化脉络。
走出教室,阳光依旧灿烂,而我们的心中,多了一份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与传承,更增加了对旧时光的怀念,那是一段割舍不去的乡愁。古老的皮影艺术,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正悄然走进校园,走进课堂,在年轻一代的手中焕发出新的活力。学生们在学习皮影技艺的过程中,不仅触摸到了千年文化的脉搏,更在光影交错间,点燃了创造力与想象力。
□张国栋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