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针脚里的山河
昨夜整理旧物,在箱底翻出一双布鞋。白色的千层底,黑色的灯芯绒面,鞋底密密麻麻爬满了针脚。我把它捧在手里,三十年前的煤油灯便亮了,母亲的身影,又落在土墙上。
那时候,我们住在乡下老屋里。冬夜漫长,母亲总是在油灯下做针线。我趴在木桌这边写字,她坐在桌那边纳鞋底。厚厚的布层用面粉糊裱得硬挺,她先拿锥子用力扎透,再用针引着麻绳穿过。每穿一针,便把麻绳在手腕上绕一圈,使劲拉紧。呼呼的声响,像夜风拂过窗纸。
母亲纳的鞋底,针脚齐整得像田里的秧苗。横看成行,竖看成列,斜着看,还是一道道笔直的线。她常说:“鞋底好比地基,脚踩实在了,走路才稳当。”我那时贪玩,一双新鞋不上两个月就磨穿了底。母亲从不责备,只是默默点上灯,又开始锥呀纳呀。那盏油灯的火苗跳跳跃跃,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很大。
最难忘的是小学毕业那年,我要去镇上参加考试,头天晚上,母亲特意找了块新布,说要赶双新鞋。她熬了整夜,我半梦半醒间,总听见那呼呼的拉线声。天快亮时,我看见她的手指缠着布条,我想恐怕是针扎得太深,伤了她的手。她把新鞋套在我脚上,左右端详:“去吧,好好考。”鞋底软软的,暖暖的,像踩在云朵上。
后来我越走越远。中学住校,大学去了外地城市,如今在城市安了家。母亲的鞋,再也穿不上了。城市的路太硬,水泥地、大理石,需要坚硬的皮鞋。我的鞋柜里摆着各式皮鞋,黑的、棕的、系带的、休闲的,每一双都价格不菲。它们光鲜亮丽,走在高楼大厦里嗒嗒作响,很是体面。
可没有一双懂我的脚。
皮鞋太硬,磨过后跟,挤过脚趾。下班路上,我常拖着沉重的步子,想起母亲的话:“走路要稳当。”这时才明白,她说的不只是走路。在这异乡的城市,我跌跌撞撞,起起落落,没有一刻像穿着布鞋那样踏实。
去年春节回家,母亲的眼睛已不好使,再也纳不动鞋底了。她摸着我的皮鞋说:“这鞋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硬。”临回城时,她执意要我带上这双布鞋:“开车的时候穿,不丢人吧?”
现在,我把这双布鞋放在玄关的角落里,挨着我那些光亮的皮鞋。每天出门回家,换鞋脱鞋之际,总能看见它。那些密密的针脚,在都市的晨光暮色中,像是母亲用麻绳绣出的地图。每一个针眼,都连着故乡的泥土;每一道绳结,都系着从前的日子。
孟郊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其实母亲的手中线,何止是衣裳?那是她能把整个山河都纳进鞋底,让她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踩在故乡的土壤上。
夜深了,窗外是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我换上布鞋,轻轻踩在地板上。脚下传来熟悉的柔软,耳畔仿佛又响起那呼呼的拉线声。原来游子的脚步再远,也走不出那一针一线织就的山河。
□朱明坤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