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些试探的碎片,窸窸窣窣地擦过屋瓦,像远行客迟疑的叩门声。后来风势一起,那雪便得了号令似的,密密层层地压下来,把整个雷台都裹进了一片浑然的、没有缝隙的白里。待到天色微明时,这座黄土夯筑的四方高台,连同台下车马阵列的汉墓,已成了一轴缓缓展开的、古旧的素绢。





踏着积雪走上台去。脚下“咯吱”一声,是雪,也是两千年的时光被轻轻踩碎的声响。那尊著名的铜奔马——“马踏飞燕”,正立在雷台汉文化博物馆下沉式广场中央。

平日里,它总是一种将要飞离大地的姿态,三足腾空,一足轻点鸟背,筋肉绷紧,每一根线条都喷薄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可此刻,雪为它覆上了一袭素氅。飞扬的鬃毛凝住了,流畅的脊线钝了,连那只被踏的“飞燕”也消融在蓬松的雪帽下,只隐约露出一个温驯的轮廓。它不再像是要破空而去,倒像一匹跑了太久、太累的神骏,终于肯在这漫天皆白里,垂首歇一歇脚。那踏燕的一足,深深陷在雪中,仿佛要在这苍茫大地上,找到一个稳妥的、可以落下的支点。






绕过铜马,便是汉墓的入口。两侧的黄土壁被雪衬得愈发幽深,泛着赭石般沉郁的光。甬道的尽头,是那个曾经陈放了近百件铜车马武士仪仗的地下军阵。他们曾那样喧赫,车辚辚,马萧萧,带着墓主人生前与死后的全部威仪与梦想。此刻,地上的雪这般厚,这般静,可曾也渗入那十米以下的地宫,落在那些青铜的铠甲、轡头与矛尖上?





风穿过台边枯柳的枝桠,发出清越的、近似磬音的鸣响。极目望去,博物馆灰蓝色的屋顶轮廓,在雪幕中淡成了水墨的一抹。汉家的雄浑,边塞的苍凉,那些金戈铁马的浩荡故事,都被这无差别的雪,轻轻覆上了一层静默的、沉思的绒毛。





雪还在落,不疾不徐。铜奔马背上的雪积得更厚了,那支沉默的青铜队列,或许正聆听着来自大地的、雪的密语。这场雪,落了两千年,才终于落到了这里,覆盖了地上的骄傲与地下的幽暗,将一切动与静、显与隐,都熔铸成一片完整的、呼吸着的苍茫。







回望雷台,雪落后成了一张微微洇湿的宣纸,上面只钤着一枚小小的、深青色的印记——那是铜奔马,在无边的白里,像一个未写完的、待续的部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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