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与饵　从保健品深渊爬回人间

原标题：愈见你|药与饵，从保健品深渊爬回人间

萧玲

编者按：在人类漫长的生命旅程中，健康与疾病始终如影随形。每一次关于疼痛与疗愈的记录，都成为人性、希望、坚韧与爱的深刻展现。而放眼未来，我们预见的不只是医疗技术的惊人飞跃，更是对病患愈发深切地理解与尊重。医学的终极使命，不是对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寻求精妙干预，在理解中维护动态平衡，与人类本身的复杂性共舞。本文为《身体周刊》读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见你”，感受生活的点滴。

初识保健品

2015年年底的时候，我父亲因突发心梗去世，当时家中只有母亲一人在家，母亲一手抱着父亲，一边疯了一样地朝着监控器大喊：“妞啊，怎么办啊!你爸过去啦......”

彼时，我正在外地参加考试。等我考完试打开手机，发现了有很多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无人接听，打开监控器后，看回放才发现了这样一幕。我踉跄地赶紧给在医院工作的姐姐打电话，得知父亲被推进了抢救室，生死未知......

等我坐最快的一班飞机飞回老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自此，父亲的去世成了我一生的遗憾。父亲走后，母亲没有了往日的神采，每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盯着花草发呆，好几次我看着监控摄像头里的画面一动不动，从早到晚，安静地听不到一丝响动。看着日渐消沉的母亲，我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和她进行了一番谈话后，知道她以前喜欢听戏，便给她买了好几个广播，室外一个，室内一个，广播一打开就有声音，能听新闻，听小品故事，从那以后，母亲算是慢慢开始恢复到了以前的生活当中。

就在我以为生活步入正轨的时候，我发现了家里经常会有快递小哥进出，一问母亲，才知道她在广播里买了保健品。我觉得还挺好的，学会了网上购物，后面每天买买东西，吃吃喝喝，好像也还不错。但是我没想到，广播购物买的保健品，却让我母亲在几年时间内，来来回回进出医院抢救室三次！也因此差点闹到断绝母女关系！

未遵医嘱，把自己推进了抢救室

母亲她们家有家族遗传性高血压，我的阿姨，舅舅们，连同表哥，都有高血压。我母亲前些年，一直断断续续地遵医嘱服药，父亲去世后，郁郁寡欢了很久。（按照中医理论来讲，母亲长期情志抑郁，肝郁化火，导致肝阳上亢。）降压药更是头晕的时候吃，头不晕的时候就忘记了它的存在。我每次去看望母亲，都是因为她不按时服用药物和她发生争吵，母亲的理由依据在于，“广播里的医生说，高血压不是病，是吃出来的问题，不需要服用药物，是药三分毒，尤其是降压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听来的歪理，三甲医院医生当面说的话不听，一定要听信广播里的言论）。于是她便把降压药彻底停了，每天靠吃点保健营养品来保养身体，觉得能养好血压。

结果是，这么“养”了半年以后，在距离过年还有两个月的一天清晨，母亲去洗手间上厕所时，因突然改变体位，导致血压升高，脑出血近30毫升，全身不能动弹，无法说话。被邻居发现以后立即送医，直接推进了抢救室。好在后来血止住了，采取了保守治疗，慢慢恢复。

后来的日子里，我帮助母亲做康复，终于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母亲一天天地好转，从不能翻身，到可以自己慢慢扶着病床的栏杆坐起来，我由衷地感谢上苍，没有把母亲带走，让我还有个妈妈，还是个有家的孩子。

二次进“宫”

母亲痊愈出院后，一切好像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我每天上班，母亲在家听听广播，每隔三两天，我便会去看望母亲，虽然病后母亲性情变得古怪了些，行动也有点不便，但老人老了嘛，多少还是要哄着点来的。所以每次哄着她按时吃药，有个头疼脑热的立马和我讲。家里更是到处被我放置了急救的药物，每一样都反反复复地和母亲叮嘱，但还是在一次遛弯时，母亲走路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摔在了地上。不过那次还好，去看了医生，说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我终于放下心来，可母亲却从那一次之后，想找一个灵验的偏方，让自己彻底恢复健康。也是从那天起，母亲躺在床上静养期间，又把广播放到了她的床边，每天听着里面的播报，把广播里那些保健品视为让她脱离疾病的圣物。

母亲让阿姨把家里的一个房间收拾出来，专门用来存放广播购物买来的保健品，什么降压拖鞋，远红外磁疗仪器，通络药酒，熊胆降压酒，太阳菌，各种经络按摩器械，膏药贴等等，真的应有尽有。前后几年的时间里，因为母亲总是乱买保健品，我每次去看望时，都要闹得不悦而归。期间好几次我阻止她吃保健品，让她遵医嘱吃药，结果她拿着身边的杯子摔在了地上，并且和我讲，‘如果是来和她吵架的，那就不用再来了。她觉得是我，阻碍了她的康复之路。’我只能偷偷地联系各个快递公司，只要有我母亲名字的快递就直接退回去，拜托他们不要给我母亲配送。但还是有些没联系到的快递公司，变成了漏网之鱼。扛着成箱成箱的保健品往家里送。母亲就一把一把的保健品吃着，小酒喝着，幻想自己可以健康如初。

终于在她给自己测出高压178，低压120的时候，一口保健降压药酒给自己送进了急救室——大脑半球出血30毫升，伴随着偏瘫，失语。彼时我母亲年纪已经70岁，距离上次脑出血住院，还没过几年。这次又出血，好在发现及时，后来经过几个月精心调养，也恢复了半自理状态。我也找母亲谈了一次话，让她知道这些年，保健品到底给她带来了些什么。

从深渊爬回人间

从上次出院以后，母亲便再也没有买过保健品。每天按时吃药，也好好听我的话，保持心情愉悦开朗，有时候听到别人买保健品，还在一边当反面教材，劝诫别人不要购买。但我却忽略了一点，母亲是个节约的人......

这几年，母亲断断续续购买保健品，少说也花了5——6万，身体慢慢恢复过来了之后，她就想着，这些保健品扔了可惜。看看有哪些还能吃，把剩下的这些吃了，自己不能吃的送人。于是她把那些箱子挑挑拣拣。以前要喝的药酒，她拿来泡脚。以前要吃的调理血压血糖的保健品，她又翻出来伴着稀饭吃掉。结果没吃了多久，一次在家中突发眩晕摔倒在了地上，母亲靠着一点力气，从客厅爬到了厨房门口便没了动静，被厨房做饭的阿姨看到，立马给我打电话，送去了医院抢救室。

这次是脑干出血40毫升，考虑到年纪很大了，不建议开颅清除血栓，还是保守治疗，但恢复效果就不能保证了，于是在第三次脑出血入院抢救后，母亲的双腿不再能行走，三次脑出血，影响了她的语言中枢，说话也说不清楚，并且出院后出现幻觉，经常看到已故的父亲，一到夜间，就开始非常狂躁，用拳头去捶打墙壁，吵得家里阿姨无法入睡。大小便失禁，穿了纸尿裤，却自己伸手把裤子扯掉不穿，排泄物糊了一身。给她脱了衣服洗澡，以为我要害她，用牙咬我的胳膊，用指甲扣我的手，大滴大滴的血顺着我的胳膊流下来，母亲的做法也让我悲痛欲绝。

我把她一箱一箱的保健品拖到了垃圾站点，全部销毁。联系了一家对精神疾病疗养比较好的养老院，安排母亲住了进去......

从入住到现在已经快3年了，这三年里，母亲慢慢地恢复了意识，服用药物后也不再狂躁，情绪渐渐稳定。有时候去看望她，提起以前买保健品的事情，她都笑着摆摆手说：“快别说了。这个保健品真是害人不浅。”

是啊，如果当初父亲去世，母亲没有听信那些保健品的虚假宣传，耽误正常用药，胡乱服用保健品，就不会发生后面的种种事情，但是人生啊，真的没有如果。

不过好在后来，在药和饵之间，母亲慢慢地从深渊爬回了人间。

专家点评：

桂雨舟 上海市徐汇区中心医院 药物临床试验中心

作为一名从事新药临床研发的药学人员，我的工作聚焦于药物从实验室到临床的证据链构建。在分析临床试验数据时，我深刻体会到，患者用药行为背后的复杂性，往往是决定一款药物最终价值的关键。萧玲女士记录的母亲经历，虽是个案，却清晰地折射出高血压长期管理中的一个关键挑战——如何有效提升患者的用药依从性。这一现实问题，为我们从临床需求端审视和优化药物研发策略，提供了深刻的人文视角与重要启发。

一、厘清“药”与“饵”的界限，筑牢合理用药防线

在现代医疗体系中，"药"与"饵"的本质区别在于其科学基础和监管要求。药品的研发需要经过严格的临床前研究和多期临床试验，证明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后才能获批上市。以降压药为例，每种药物都需要通过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证实其能够有效降低血压并减少心脑血管事件的发生风险。

相比之下，保健品的监管要求要宽松得多。它们通常只需要证明其安全性，而不需要提供治疗疾病的有效性证据。这种监管差异导致了市场上保健品宣传常常“越界”。文中母亲所购买的"降压拖鞋""远红外磁疗仪器""通络药酒"等产品，从作用机制上就缺乏科学依据。比如所谓的"降压拖鞋"，声称通过足底穴位刺激来降低血压，这种说法显然违背了现代医学对血压调节机制的认识。

更令人担忧的是，部分保健品中可能非法添加化学药物成分。比如，一些宣称"天然降压"的保健品中非法添加了利尿剂或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这种未经标注的添加不仅干扰了正常的治疗方案，还可能导致严重的药物不良反应。如果患者同时在服用医生处方的降压药，就可能因药物过量而导致低血压甚至晕厥。

二、高血压的用药规范：尤其是有家族史的患者

高血压的治疗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制定个体化方案。对于有家族史的患者，治疗更应该做到精准化和系统化。从病理机制来看，原发性高血压是遗传因素和环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有家族史的患者往往表现出更早的发病年龄和更严重的靶器官损害。这类患者通常需要更早开始药物治疗，并且需要更严格地控制血压目标。

在药物选择方面，目前的降压药物主要作用于血压调节的关键环节。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ACEI）类药物通过抑制血管紧张素转换酶，减少血管紧张素Ⅱ的生成；血管紧张素 Ⅱ 受体拮抗剂（ARB）类药物则通过阻断血管紧张素Ⅱ与受体的结合发挥作用；钙通道阻滞剂（CCB）类药物主要通过阻断血管紧张素Ⅱ与受体的结合发挥作用；而利尿剂则通过促进钠水排泄降低血容量。对于有家族史的患者，通常需要联合使用不同机制的药物才能达到理想的降压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降压治疗不仅要关注诊室血压，还要重视24小时血压控制情况。许多患者虽然诊室血压达标，但夜间血压或清晨血压仍然偏高，这种情况同样会增加心脑血管事件的风险。因此，建议患者进行24小时动态血压监测，以便更全面地评估血压控制情况。

三、从用药困境看药物研发趋势：长效制剂是未来方向

解决用药依从性问题也需要从药物研发端入手。目前，降压药物的研发正朝着更长效、更便捷的方向发展。传统降压药大多需要每日服用一次，这对于记忆力减退的老年患者来说确实是个挑战。

近年来，固定剂量复方制剂为改善用药依从性提供了新的解决方案。对于需要联合用药的患者，将两种或三种不同机制的降压药制成单片复方制剂，可以显著简化用药方案。研究表明，使用固定剂量复方制剂的患者依从性比自由联合用药提高20%以上。目前，三重组合的固定剂量复方制剂已在临床使用，为难治性高血压患者提供了更方便的治疗选择。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是新型药物递送系统的研发进展。创新透皮给药系统可以将药物通过皮肤持续释放入血，实现一周甚至更长时间的平稳给药。口服超长效制剂也在研发中，通过特殊的缓释技术，使药物在胃肠道内缓慢释放，维持数日的稳定血药浓度。小干扰RNA（siRNA）制剂的临床试验结果显示，其可呈现长达半年的持续降压疗效。

四、药学服务的现代化转型：利用科技赋能患者管理

面对慢病管理的长期挑战，临床药师的角色正在从单纯的药品调配者，转向全方位的用药管理者。我们可以充分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延伸药学服务的深度与广度： 数字化用药管理：借助手机软件为患者建立电子用药档案，设置个性化服药提醒，有效减少漏服、错服。 大数据与人工智能（AI）辅助：通过分析区域用药数据，识别依从性差的高危人群，实现精准干预。AI智能咨询系统可以为患者提供7x24小时的初步用药指导，筛查潜在的药物相互作用。 远程药学监护：对于像文中母亲这样行动不便的老年患者，临床药师可通过远程视频或电话进行随访，提供用药教育、不良反应监测与生活方式指导，构建起医院-社区-家庭联动的药学服务闭环。

结语：

萧玲母亲的故事，尖锐地指出了理想药物治疗与现实患者行为之间的鸿沟。作为新药临床研发工作者，我们不仅需要关注药物本身的疗效与安全，更需洞察其最终使用场景与使用者体验。通过开发更人性化的药物剂型，并借助科技手段优化用药管理，我们方能助力患者跨越这道鸿沟。

未来的药物研发应当更加注重"以患者为中心"的理念，从患者的实际需求出发，设计更便捷、更友好的治疗方案。同时，我们要推动建立全方位的合理用药支持体系，让科学用药的理念深入人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让每一款精心研发的药物，都能在现实中真正守护患者的健康与尊严，帮助更多像萧玲母亲这样的患者，在科学的护航下，从保健品的迷雾中走回规范治疗的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