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初冬随想
天空像被冷水冲洗过,冰冷而干净。我和小女儿跑步时,八点多的太阳从薄雾中消融,像牛奶在火炉上慢慢加热,冒着丝丝热气。远山在蓝冰样的天边连绵起伏,似皴染出的一幅画卷,呈现出一种古朴的质感。供热公司的烟囱持续不断地冒着白气,那白在湛蓝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温暖而柔软。没有风,但寒气似无数细针,扎得脸颊和手生疼。车玻璃上结的霜花,在阳光下渗出细密的水珠。
午时的阳光洒满阳台,风偷偷地溜进来,三角梅玫红色的花瓣,如轻盈的绉纱在摇曳,闪烁着缎面般的光,又如一颗翡翠,光泽莹润,是那种水润润的可爱。介于粉红和大红的木槿花大大咧咧地开,像一群爽朗的女子在高声谈笑。这种热闹是自内而外的,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听见。而若有若无的香味,不知不觉地渗进我的心田。
下午的公园里,三叶草还一派绿意,嫩嫩的,傻里傻气地绿,它们总是最后向冬天低头。苜蓿和冰草依然绿得理直气壮,大模大样,霜降只是让它们的绿更深沉。
柳树半黄半绿,阳光沉甸甸地垂在枝条上,收藏着初冬的温暖。风中的槐叶率先落了,踩上厚厚的槐叶时,沙沙声清脆得像在咬冰糖。而向阳处的槐叶还在沉淀着淡黄,密密麻麻地恋在枝头。最有趣的是梧桐,同一棵树上竟有三种叶子:有的如炙烤过似的,干枯得没有一点水分,有的焦黄卷边,还有的却绿得发亮,像壮汉的手掌般舒展。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树,挂满黄绿色的樱桃大小的果子,每颗都涂了明油似的发亮。连翘的光枝条上居然开着几朵黄花,不过有些蔫了——这不合时宜的美让人心头一紧,又微微一热。
穿薄羽绒服的小男孩在追蚂蚱。那蚂蚱跳得已不如秋日矫健,孩子追得气喘吁吁,抓住时哈哈大笑。白蝴蝶在将枯未枯的草丛间穿梭,像翩翩起舞的雪花。天气预报说寒潮将至,这或许是它今年最后的舞蹈。小小的蚂蚁匆忙地跑着,像赶时间的人。
风起时,榆树叶扑簌簌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叶子们与风拔河多日,终于放手——这不是败退,而是赴约。它们将成为泥土的一部分,陪树根过冬,等春天以另一种姿态回到枝头。
枫树和杏树最先大红大紫,又最先落下满地缤纷。现在它们像木刻画似的,现出清晰而有骨力的身体。许多人羡慕事物的繁华之时,但我更喜欢繁华落尽的真淳。
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隐在树叶子里,尽情地狂欢。我咳嗽了一声,拍了拍巴掌,吵声戛然而止,它们又扑棱棱钻进另一棵树,任我怎样喊叫,拍巴掌,也不管了,只是更加大声地、没心没肺地狂欢。
忽然想,做一只麻雀也好,只需要一根树枝就够了。
喜鹊把巢搭在高大的树杈上,向阳,稳当,坚固,风撼不动。凝视着这小小的建筑,听着偶尔一声“喳喳喳”的叫声,我不禁对这充满智慧的建筑师心生佩服,对这会经营生活的乐观者发出由衷的赞叹。
立冬已经近一个月了。老话说“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今天该补吃立冬那天的饺子了。
我专门从菜摊买来一大把鲜嫩的茴香。茴香鸡蛋馅的香气突然把我拽回去年的这个时节,我在河南培训学习。同样的馅料,那时在异乡连续吃了两顿还嫌不够,记得我们一边吃饺子,一边听朋友讲立冬吃饺子的来历,重温了生于河南的“医圣”张仲景的名字。今天品味着饺子,我仍然想起那不为名利,只为解人间疾苦,伏案写下那些经方的“医圣”。他的“但愿世间人无病”的初心,比任何医术都更加珍贵。
时光过得真快,但有些味道会等在记忆里,为你截住某一刻的光阴。那里湿润温暖的气候,令人震撼的万千气象,热情真诚的朋友,不仅治愈了我在干燥的、寒冷的家乡的病痛,更似有清泉濯心,让杂念如尘垢般褪去,只余一片空明。
冬天不是终结,而是大地新陈代谢的方式。它收拢一切生机,不是要埋葬,而是在酝酿。那些看似死去的,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重生。就像饺子馅里的茴香,经历一年的轮回,才能积蓄如此浓烈的香气;就像连翘反季的花,提醒我们生命永远保留着惊喜的可能。
最深沉的希望,往往藏在最寂静的时节里。冬天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抗拒寒冷,而是怎样在寒冷中保持内心的温度和仁心——那些依然绿着的三叶草、冰草和不知名的野草。噢,还有不怕被众人踩踏的苔藓,偶然开出的小花,孩子追逐蚱蜢的欢笑,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病痛时你得到的“医者”仁心,都是对生命本身的宣言,都是对生命的大爱:所有的繁华落尽,才见真淳;所有的休整,都是为了更好地醒来,而所有的苦痛,终将在季节的轮回中消弭。
□丁静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