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蝉声

一缕蝉声

原标题:听蝉

忽地,我听见了一缕蝉声。

起先以为是耳鸣,或是风穿过枯枝的哨响。但那声音又分明不同,一丝,一缕,颤巍巍的,像从极远的天边,又像从脚下泥土的深处,挣扎着浮上来。我停住了脚步,轻轻去寻找。这声音很弱,却又很执拗,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一下,又一下,磨着人的耳朵,也磨着这偌大的天地。

执拗的残响,让我想起夏日的蝉声。那时的蝉是霸道的,它们的歌声汇成一片声音的汪洋,从每一片油亮的树叶背后涌出来,泼溅得到处都是,烫的,亮的,带着阳光的灼热与草木疯长的腥气,蛮横地灌满你的耳朵,不容你思索,更不容你拒绝。它们仿佛在说,我们在这里,生命在这里,这便是全部的意义了。热闹属于集体,它们用数量的盛大,构筑了一个生命力的篇章。

而今,热闹褪去,同伴沉寂,只剩下这一个,不知是迟醒还是晚归的,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节气的铁律。它的声音里,早已没有了睥睨自雄的意味。它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抚摸。它用断续的嘶鸣,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它所存在过的这个世界。日渐坚硬的泥土,失去温度的日光,即将覆上白霜的草叶。它的鸣叫,因而成了与万物的对话,也是与自身的对答。

我想起一些古人的心境。南宋词人王沂孙在那阕《齐天乐·蝉》里,将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都托付于这秋虫,写得何其沉痛:“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薄如蝉翼的生命,如何禁得起萧瑟秋风的摧折?枯槁的形骸,阅尽人世的沧桑,又能再目睹几回落日?这哪里是写蝉,分明是一个孤洁的魂灵,在命运的重压下发出的诘问与哀音。蝉声,便成了文化的“独语”,在时间的无边静默中,激起一圈悲凉而美丽的涟漪。

我静静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干了,像一块被风干了的树皮,每一次摩擦,都仿佛要碎裂开。这是一种纯粹的坚持,并不求谁的听见,也不为感动天地。它只是存在,直到不能再存在的那一刻。

终于,那声音停了。

像一滴水,慢慢地渗入干涸的沙地,了无痕迹。四下里,先是一种被抽空了的寂静,随即,更广大的寂静,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厚重,柔和,充满了每一寸空间。我忽然觉得,这最后的独白,其意义或许并不在于那声音本身,而正在于这声音消失之后,所留下的完整的寂静。它用告别,完成了对存在最深刻的诠释。

我微微打了一个寒颤,裹紧外衣,转身踏着沙沙的落叶,走入那渐浓的暮色里去。

□苏鸿儒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