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桂花酿

外婆的桂花酿

原标题:外婆的桂花酿

“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杨万里笔下的桂花,总带着几分仙气,仿佛是从月宫飘落人间的精灵,只一缕香气,就能染透满山秋色。每当秋风起,我总会想起外婆家院角的那株金桂,想起与它相伴的岁月里,那杯藏着思念的桂花酒。

那株金桂不知栽于何时,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枝丫肆意舒展,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每到秋分,细碎的金黄花瓣便缀满枝头,风一吹,“广寒香一点”便化作满院甜香,落在窗台、石阶上,连晾晒的衣物都沾着淡淡的桂花香。儿时的我总爱围着桂树打转,仰头看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落在发间、肩头,便觉得自己也沾了几分“移从月中来”的仙气。

采桂花的日子,外婆总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她就挎着竹篮,搬来小凳,在桂树下轻轻踮脚。“采桂要趁晨露未干,这时的花最嫩,酿出的酒才配得上‘广寒香’。”外婆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捏住枝条,指尖轻捻,将带着露珠的桂花捋进篮中。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伸手去够低处的花枝,可刚一碰,满枝的桂花就簌簌落下,有的钻进我的衣领,有的落在竹篮外。外婆从不恼,只是笑着把散落的桂花拢在一起:“慢些,这花比月宫的仙子还娇气呢。”

采够了桂花,外婆就把它们铺在竹筛里,放在屋檐下阴干。阳光透过木窗棂,在筛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桂花的香气随着水汽慢慢沉淀,变得愈发浓郁。等花瓣微微蜷缩,外婆便取出那个深褐色的陶坛——坛口的纹路里还藏着往年桂花的痕迹,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她先将桂花一层一层铺进坛底,再撒上白糖,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月光。“白糖要撒匀,不然酒就会偏甜,”外婆一边用竹筷轻轻压实,一边说,“就像杨万里写的,桂花‘不是人间种’,酿它的酒,也得用心才成。”

我趴在桌边,看着外婆往坛里倒米酒。清冽的酒液顺着坛壁缓缓流下,漫过桂花与白糖,泛起细密的泡沫。阳光照在坛中,酒液渐渐染上浅黄,像把秋日的月光与桂花的金黄都揉了进去。外婆把坛口封紧,裹上两层红布,埋在桂树下:“让桂花陪着酒,等月亮圆了,‘广寒香’就全浸在酒里了。”

往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要去桂树下踩几脚,想象着坛子里的桂花正慢慢舒展,酒香正悄悄漫出来。外婆见了,就会笑着说:“心急喝不得热粥,好酒要等日子熬,就像‘吹得满山开’的香气,也得等风慢慢来。”终于盼到中秋,外婆才把陶坛挖出来,在月下启封。刚揭开红布,浓郁的香气就涌了出来——既有米酒的醇厚,又有桂花的清甜,真应了“广寒香一点”的意境,连院外的蛐蛐儿都似被惊动,鸣声都柔了几分。

外婆用白瓷杯斟了酒,先敬了月亮,再给我倒了小半杯。酒液在杯中晃荡,泛着淡淡的琥珀光,凑近鼻尖,那股“广寒香”便钻进心里。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抿了一口,起初是米酒的微辣,咽下后,桂花的甜意却慢慢在舌尖散开,连喉咙都带着香。外婆坐在一旁,看着我咂嘴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月牙:“这酒啊,喝的是桂花的香,更是日子的甜。”

参加工作后,我在县城一所中学教书,每年中秋,外婆都会托人捎来一坛桂花酒。酒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少了院角的桂树,少了外婆的笑。直到前年秋天,我回到老院,那株金桂依旧繁茂,只是树下再没有外婆的身影。我学着外婆的样子,采了桂花,酿了酒,埋在原来的地方,心里默念着“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仿佛这样,就能与外婆的气息再近一些。

去年中秋,我启开陶坛,倒了两杯桂花酒,一杯放在外婆的照片前,一杯握在手里。月光洒在杯中,酒液里仿佛映着外婆的笑脸,也映着那株“吹得满山开”的金桂。轻抿一口,还是记忆里的甜香,只是这甜里,多了几分思念。原来杨万里笔下的桂花,不仅香透了满山,更香透了岁月;原来外婆酿的桂花酒,不仅藏着秋天的味道,更藏着永远不会褪色的爱。

风过桂树,落英缤纷,“广寒香一点”又漫满庭院。我仿佛又看见外婆踮着脚采桂花的模样,听见她笑着说:“慢些,慢些……”这一杯酒,敬月宫来的桂,敬远去的外婆,也敬那些藏在诗句里、酒液里,永远鲜活的时光。

□聂顺荣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