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陇东高粱万穗红
到底是秋天了。
风从北方来,草木沾染了时光的痕迹,赤橙黄青绿,五彩斑斓中澄澈明亮。远远望去,陇东塬上成片的高粱嘟嘟噜噜红上了梢顶,万穗齐天,恰似奔赴一场盛秋的红火浪漫。
曾记否?几千年前,高粱的身份还是蜀黍。它寻着驼铃古道丝绸之路蜿蜒东行,以一种蓬勃的姿态在华夏万里土地上默默扎下新根,更在贫瘠干旱的盐碱地上顽强茁壮成长,根须拼命地钻进土壤,如血脉般纵横交错。
饥馑岁月,它是万千百姓的“救命粮”。《食物本草》中记载,“蜀黍,北地种之,以备缺粮,余及牛马。”在爷爷那个年代,西北之地靠天吃饭,家里人口众多,缺吃少穿是常有的事儿。高粱产量高,又抗饿顶饱,便成了主粮。就连父亲小时候,亦是吃着黑面和高粱面掺和蒸的窝窝头,或者手擀节节面,再炖点儿土豆白菜,简简单单便是一顿饭,根本尝不到几滴油水。
至于白面,简直是一种奢侈,多半被拿去换了更多的黑面。只有逢年过节时,一家老小才能吃上一点儿白面解馋。后来,家家户户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仓有五谷,家有余庆。高粱便成了牲口的草料。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每每说到高粱,总是感慨万千,赞美之词溢于言表。怪不得古人称它是,“百谷之长,五谷之精”。
犹记盛夏时,这山间的高粱还是千竿青绿,直挺挺地杵在地里,被秋风涂抹了一层细密的白霜。一束束穗子躲在叶间,密密匝匝挤作一团,正尽情地享受阳光雨露的滋养,看上去长势喜人。宽大深绿的叶片顺着风的方向翻卷,泛着淡淡的浅白。高粱丛里,哗啦啦的声响倾泻而来,只一小会,又倏忽听不见了。几只好斗的蚂蚱还在草尖儿跳跃,似乎在探听风声。
秋的声息越来越重。连片的高粱已褪去了盛夏的青嫩,像是被秋意染上了一抹微黄,黄绿相间,更添了几分成熟的气息。天地间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高粱也一日红似一日。
不知何时,高粱穗梢被秋阳吻了一口,一抹薄胭脂渐渐洇开。层层叠叠的淡红害羞似的蔓延开来……千竿青绿就这样变成了万穗簇红。这红色沉甸甸的,越来越浓。放眼望去,红得热烈、红得奔放。夕阳将这一串串红色衬照得愈发沉着、厚重,整座山头层林尽染,自然之景随心同框竟也美不胜收。高粱红透了,乡村的日子便又增添了一抹红火。
农人们穿梭在高粱丛中,眼疾手快地割下一束束红高粱穗,扔进背篓。我折下一截略显青嫩的秆子,啃开硬皮,白嫩的秆芯咀嚼中汁水如儿时一样清甜,多么像秋天给予的甜蜜馈赠。那时,我们还会用高粱秸秆做眼镜框子,背着双手踱步,假装是知识分子。
当然,高粱秸秆还有别的用途,爷爷把它们一个个剪下来,用麻绳缝系成箅子,既能当大铁锅的笼屉用,也能拿来盖水缸、米缸、面盆、酸菜缸、浆水缸……是农村厨房里不可或缺的家伙什儿。
还有一种高粱,叫帚用高粱。爷爷每年只在地畔种两行,成熟季节红得粗野,穗大低垂,圆滚滚的颗粒似星火跳跃,明灭晃眼。用它绞缠系绑的笤帚、扫帚结实耐用,还扫得干净。
现如今,老家的高粱成了“香饽饽”。
高粱是酿酒最好的原料。“清醠之美,始于耒耜。”以高粱酿造的酒清香纯正,甘醇爽口,回味绵长,已成了我们迈向致富路的红色品牌。
再有,现代人注重养生、食疗,喜吃粗粮,高粱食物又被重新端上了餐桌,高粱面条、煎饼、蒸糕、面卷,熬稀粥、煮米饭……几乎谁家都会做几样。在中医里,高粱更是一种性味平淡、补益脾胃的良药,主治脾胃虚弱、气血两虚、食欲不振、痰湿咳嗽、失眠多梦。
农作物黄熟的时节,爷爷每年都会挑选几株饱满繁垂的小麦穗、谷穗、高粱穗、玉米棒子、糜子穗、黄豆枝条系在一起,扎成束悬挂在院子北墙房檐下,旁边还挂着红辣椒、葫芦……满墙喜庆,象征着生活五谷丰登,日子红红火火。
露华秋浓,又是一年高粱红。万穗齐天红透了田野,也映红了人们的脸庞,这是生命之秋的饱满与丰硕,默默地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生命。
□雒伟
(甘肃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