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日落加冕

原标题：一场日落加冕

□董涛/摄影

大暑的最后三天，雨接连登场：先是中雨滂沱，继而细雨如丝，最后是无雷无风的大雨。雨与夏天告别得干脆利落，仿佛舞台上的幕布一拉，秋的序曲便悄然奏响。这季节的转换，像极了人生的更迭——从热烈奔放到沉静丰盈，无需预告，却自成乐章。

“早晨立上秋，晚上凉飕飕。”当有些地方的暑气仍在蒸腾，我的家乡却已收到时令的请柬。风是秋的使者，它穿过塬梁沟峁，掠过树梢，钻进人们的裤管和衣袖，滑溜溜地亲吻肌肤，宛如河水轻抚泳者的周身。

天空蓝得纯粹，像倒悬的海，清澈、深邃，令人心颤。远处的山峦如巨人般托住这片蓝，仿佛稍一松手，那湛蓝便会倾泻而下，隐入人间。偶尔飘过的云朵，似乎散发着棉花的味道。我凝望着它们，忽然生出孩童般的幻想：若这云能落下，该是多好的棉被，为即将到来的寒冬蓄一份温暖。

鸟雀们是秋天的狂欢者、助力者，麻雀、喜鹊、燕子……它们的鸣叫汇成浪涛，一浪高过一浪。燕子知道自己不久将远行，正在作充分的准备。它们轻捷地掠过屋檐，时而俯冲，时而盘旋，像一支支黑色的箭，剪破天空的宁静。鸟雀各有各的事儿，它们用勤劳与乐观提醒人们：秋不仅是收获的季节，更是新一轮劳作的开始。

田野里，丰收的景象无尽地延伸。谷穗低垂，像梳着长长的麻花辫的少女，娇羞、丰满而内敛，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玉米秆高大挺拔，宽大的叶片遮不住鼓胀的果实，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孕妇与腹中的生命喃喃细语。包菜肚子上裂开了缝，层层包裹的成长终是撑开了外衣，女儿天真地问：“妈妈，菜长美了就爆炸了吗？”我笑着点头，心想：何止是菜，万物成熟时，总会以某种方式“爆炸”——或是裂开缝，或是垂下头，或是匍匐在地，将生命的馈赠慷慨地给予。

果园里，桃李苹果葡萄等缀满枝头，沉甸甸的，压弯了树枝。这累累的果实，从不炫耀自己的丰硕，却以最朴实的方式回报土地的养育。而享用它们的人，是否会在咀嚼甘甜时，心怀一丝感恩？肥胖的南瓜挂在架上，一天比一天沉重，像在向下扎根，又像在向上生长——这平衡的姿态，恰是生命最真实的写照：越是丰盈，越懂得低头。

有人踩着梯子摘桃李，有人“嚓嚓”地掰玉米，有人割莜麦，有人用清扬机扬扁豆，有人拉着一大车瓜果，有人用机器热火朝天地挖早熟的洋芋……

老农的腰弯成弓的弧度，汗水啪啪地滴，那是太阳颁给劳动者的勋章。

“歇口气吧！”有人从农用车上取出一大壶水，甘甜的窖水晃着凉意；对方递来毛巾的粗手，沟壑里嵌着陈年的泥土。镰刀噌噌，机声轰隆，劳动的节奏紧张有序，有人边干活边吼出几句秦腔，未吼几句已有情。

汗滴入土，筋骨虽酸，笑意却浮上眉梢。苦是耕犁入地的深痕，乐是颗粒归仓的充实。大地渗了汗滴，光阴终将辛劳酿成蜜。

立秋，是自然的仪式，也是心灵的启示。丰收不仅是土地的馈赠，更是节气的使命。每一粒粮食、每一颗果实，都承载着风雨的磨砺和阳光的厚爱。感恩，不仅是对丰饶的珍爱，更是对轮回的希冀——因为秋的尽头，是冬的收藏，而冬的尽头，又是春的新生。

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金黄的阳光洒在树木茂密的叶片上，一阵风掠过来，又一阵风掠过来，我看见树上闪着粼粼的波纹，“唰啦啦”的风声，与夕阳话别。

星星如阳光下闪光的谷粒，在黑色的幕布上蹦跳。晚风裹着粮食、草木、瓜果蔬菜等混合的气味拂过每一处角落，将星辉点缀在田野上，每一粒光都像是对土地的温柔回响。

这星空多像大地的倒影：粮穗弯腰时，星辰也垂得更低；仓廪渐满时，银河便愈发清晰。秋夜以沉默教人懂得：感恩不必喧哗，如同星光不灼人眼，却让万物在它的注视里，悄然成长。

唯有秋天，才呈现这么富有质感的夜啊！

□丁静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