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草木知秋意
檐角的蛛网沾了霜,晨露坠在菊瓣上,一触即碎。我站在院子里看那株老桂树,叶片边缘卷着浅黄,像被岁月烫了道边儿。风过处,落下来的不是花,是半枯的叶,打着旋儿粘在青砖缝里,倒比开得最盛时更见风骨。
院里的竹总不肯服老,依旧绿得硬气,却在根部藏了些褐黄。有回夜雨,听见竹梢拍窗,像谁在外面轻唤。晨起推窗,见断了的竹枝斜斜插在泥里,断口处凝着琥珀色的汁,像昨夜未干的清露。
后园的爬山虎最是性急。不过几日,就把整面墙染成胭脂红,风一吹,哗啦啦地翻卷,露出背面青灰的底,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我总爱趁晴日搬张藤椅坐在下面,看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的金斑。偶有叶子落进茶盏,浮在碧色茶汤里,倒添了几分野趣。
街角的梧桐更不必说。秋阳把叶子晒得半透,黄里透着金,像揉皱的锦缎。有回走夜路,踩着满地碎金,咯吱作响,倒像是踩着一整个秋天的心事。抬头看,枝丫间漏下的月光,比春夜清冽了三分,落在肩头,竟有了薄霜的凉意。
前日去山中,见漫山的枫红得惊心动魄。有株老枫长在崖边,半边身子探出去,叶子红得像燃着的火,风过时,满山谷都是细碎的噼啪声,倒像是生命最后的燃烧。树下的蕨类早已枯了,蜷成一团深褐,却偏有几朵野菊从枯草丛里钻出来,黄得扎眼,像是谁随手撒下的星子。
回来时在山脚见着卖野栗子的老妇,竹篮里的栗子带着刺壳,沾着湿泥。她说这是今早从后山摘的,指尖还留着栗子壳的褐色划痕。买了一斤,揣在怀里,走一路,暖一路,到家时壳上的绒毛都被体温焐软了。
院里的石榴树落尽了叶,只剩几个皱皮的果子挂在枝头,像被时光遗忘的灯笼。风从篱笆外钻进来,带着野菊的清气,吹得灯影摇晃。忽然想起年少时,也是这样的秋日,母亲坐在灯下缝棉衣,我趴在桌上看她穿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和今夜落叶敲窗的声息,竟有几分相似。
摸黑去收晾在绳上的衣裳,指尖触到棉布的刹那,惊觉秋意早已浸了进来——衣裳上还留着白日阳光的暖,却带着种清冽的凉,像极了那些将要落幕的美好,热烈过,也沉静过。阶前的菊开得更盛了。深紫的瓣上凝着霜,倒比昨日更精神。忽然懂得,草木的秋意从不是衰败,是把春夏的热闹收进骨子里,酿成更醇厚的滋味。就像人到中年,把年少的锋芒敛了,反倒活出了通透的底色。
风又起,吹得竹影在窗上摇晃。我沏了杯新茶,看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这草木知秋,原是替我们把岁月的滋味,尝得更分明些。
□杨丽丽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