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秋声里的行路人
当蝉鸣褪尽时,风里便有了金属的凉意。不是萧瑟,是一种清越的提醒,像古剑出鞘时那声轻吟,告诉你盛夏的浓荫已化作身后的风景,前路该换一副行装了。晨起时,阶前的青苔浸了夜露,踏上去竟有几分滑腻的清凉,倒比盛夏时踩在滚烫石板上更让人清醒——因为怕滑倒,就像人生总要在某个节点,从“被热浪推着跑”的匆忙里,跌进“任凉风拂衣襟”的从容。人这一生,大抵都要穿过几重蝉鸣。那些炽烈喧哗的日子,我们总以为绿荫会永远遮蔽头顶,热浪会永远裹挟脚步,直到某一夜被露水打湿衣襟,才惊觉万物有节。正如“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盛极必衰从不是诅咒,而是自然递来的通关文牒。就像蝉,在地下蛰伏数年,破土而出后振翅高歌的日子却也不过月余,它们并非不知短促,只是要把整个生命的重量,都熔铸成盛夏里最滚烫的音符,以短暂的生命唱响“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的坦荡。凉夜如水,恰好濯洗满身尘嚣。褪去了暑气的浮躁,反而能听见心跳与天地共振的频率。你看那褪去浓绿的枝丫,愈发显得骨节分明,像极了历经世事的人,终于卸去了不必要的装饰,露出了本真的脊梁。所谓的豪迈,从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张扬,而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释然——在繁华落尽后,依然能握着自己的剑,看清脚下的路。檐角的风铃被风拂动,叮咚声里竟藏着与蝉鸣截然不同的韵律,前者是燃烧的呐喊,后者是沉淀的咏叹,本就无分高下,不过是生命在不同季节的呼吸。有人怕秋来,怕的是“自古逢秋悲寂寥”的萧瑟。可真正的行者都懂,凉夜里才有最亮的星,清霜中才有最坚的果。蝉鸣渐歇,不是终结,是另一种开始——就像人生走到某一程,褪去了少年的张扬,却多了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气。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回头看时不过是垫高眼界的台阶;那些撕心裂肺的失去,终究化作了滋养灵魂的土壤。你看田埂上的稻穗,越是饱满,越会弯下腰身;正如历经风雨的人,越是深厚,越懂收敛锋芒。风穿过巷陌,带来远处犬吠与晚归人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像极了人生中那些忽明忽暗的指引。不必追着蝉鸣的余音怅惘,且迎着这渐凉的夜,把步子踩得更稳些。毕竟,“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最壮阔的风景,往往藏在喧嚣退去后的寂静里;最深刻的领悟,总在体温与夜色相融的瞬间,悄然生长。前路漫漫,秋意渐浓。且让我们抖落满身燥热,带着蝉鸣沉淀下的坚韧,走向更深沉、也更辽阔的远方吧!
□陈敏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