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里窗外

窗里窗外

原标题:窗里窗外

书房朝西,有扇老式木格窗。年深日久,油漆斑驳的地方,露出了木头原本的纹理,像藏着许多没讲完的故事。我习惯坐在这儿看书、写字。一个深秋的黄昏,玻璃上凝了层薄薄的水汽,我忽然发觉,这扇沉默的窗,或许比任何文字都懂得诉说。

清晨,阳光斜斜地透进来,窗格子把影子投在墙上、地上。小时候总爱爬上窗台,跪在那儿,看那光斑在手背上跳,小手掌一合一张,以为真能抓住点闪亮的东西。现在,那些光点依旧每天在墙上挪动,倒成了提醒我该起身的信号。有天擦窗,发现窗角结了个小小的蛛网,露水珠子缀在细细的丝上,颤巍巍的。那一瞬,莫名想起父亲弯腰修理这扇窗铰链的样子,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不也像这晨露一样,不知何时就悄悄挂上了?

到了梅雨季,玻璃窗总像在默默流泪。雨水蜿蜒流下,把窗外那棵老梧桐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一片,只剩深深浅浅的绿。有次下暴雨,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亮窗玻璃,那裂痕似的轨迹,刺得我心里一紧,像极了那年收到退稿信,笔尖在稿纸上无意识划出的那道深深的、绝望的痕。后来一位老师的话救了我,他说:“好文章,有时就像这雨后的梧桐树,受过伤的地方,日后反倒成了它最结实的筋骨。”现在再看那些干涸的水渍,倒觉得是玻璃自己用雨水写下的日记。

冬至过后,寒气重了,玻璃上结满奇异的霜花,像冰雪画出的蕨草叶子。奶奶还在时,最爱在这时候对着窗呵一口白气,然后用指尖在霜花上轻轻描画,一会儿是只小鹿,一会儿是座小山。她走前的那个冬天,霜花结得特别繁盛,整扇窗像封冻在童话里。如今我也学着奶奶的样子呵气,白雾弥漫开,朦胧中仿佛又看见她坐在灯下纳鞋底的侧影。原来有些暖意,再厚的冰霜也冻不住。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窗玻璃变得像一面镜子。书架投下的影子,和它本身在某个角度重叠在一起,虚虚实实,像个迷宫。有一回,我无意间看到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竟和十八岁高中毕业照上那张青涩的脸叠在了一起。心头猛地一颤,原来时光的折叠,就在这方寸之间悄然完成。窗台上那盆薄荷刚冒出的嫩芽,影子恰好和两年前枯死的文竹留下的残影叠在一起,像是生命在另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交接着接力棒。

春天风大,裹着柳絮扑到窗棂上,在边边角角积起软软的絮窝。有次打扫,在窗缝里发现一个空空的蝉蜕,薄得几乎透明。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让我一下子想起书桌抽屉深处那些只开了个头的稿子,那些写了一半就搁下的句子。那一刻,似乎懂了点什么叫“情之所至”,真正的触动,往往就始于对这些微小之物的驻足凝视。

天黑透了,台灯亮起来,玻璃窗就变成一块漆黑的幕布。有时写东西卡住了,心里憋闷,起身去关灯,窗外千家万户的灯火却一下子涌进来,在玻璃上流淌成一片星河。对面楼宇的点点灯光,竟恍惚间和六年前在敦煌戈壁滩上仰望过的浩瀚银河重叠在了一起。那个守窟老人的话又浮上心头,他说:“莫高窟墙上的菩萨飞天,最早也不过是画工们在黑夜里点起的一颗颗心灯。”

暮色沉甸甸地爬上窗棂,我伸出手指,慢慢抚过那些木头上深深浅浅的纹路。这扇窗,看过十七回柳絮漫天飞,听过好几场大暴雨在窗外咆哮,也默默收存了无数个我伏在桌前读书写字的背影。窗角那只小蜘蛛又开始不紧不慢地织它的网了,清晨的光斑照例在墙上跳着熟悉的格子舞。我轻轻推开窗,带着桂花香的秋风一下子涌进来,带走了昨夜摊在稿纸上那些怎么理也理不顺的字句。远处工地上,塔吊巨大的臂膀缓缓转动着,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竟像是巨大的钟表指针。而我家的这扇旧木窗,安安静静的,仿佛就是那表盘中间,那个小小的、稳稳当当的轴心。

□黄莹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