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葡萄架下
从春天起,葡萄藤就悄悄地伸出了柔韧的触须,卷着木架子攀缘而上。待花序凋零,小葡萄珠就悄悄地现身了。我每日仰头探看,只见青碧小珠儿渐次饱满起来,在绿叶间日渐圆润,仿佛初生婴儿的嫩拳头,攥紧了生命伊始的力气。
盛夏终于携着烈阳来了,葡萄叶密密地搭成一片绿荫凉棚。父亲搬来矮凳矮桌,一家人在浓荫下围坐,聊天吃饭。在葡萄叶的缝隙里,漏下细碎的日光,就像金粒跳跃在桌碗之上,也轻巧地爬过父亲额头的皱纹,又悄然滑落。微风过处,叶影就在我们身上的衣衫上轻轻浮动、摇曳婆娑,织出一片清凉的梦境。偶有蝉鸣长声钻进来,也像被浸凉了似的,不再是那般灼烫。
葡萄还未熟透,那饱满的青色总诱惑着人。父亲伸手摘了几颗下来,分给我们。我急不可待地塞入口中,一股浓烈的酸涩,瞬间从舌尖直刺到牙根,像被细针扎透了,酸得我龇牙咧嘴,仍是忍不住再尝一颗。父亲见状哈哈大笑:“你这馋猴,现在吃它,岂不是辜负了它日后的甜?”
后来,我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葡萄由青涩转作淡红,再晕染成紫玉般的光泽。每见一颗新变色的,就会急着指给家人看,好像报喜的雀儿,引得大家仰头,目光中都含着笑。葡萄架子底下,竟成了我们一家子最温存的小小乐园。我渐渐地明白,青涩时光里那一点苦楚,原来竟是为后头深浓的甜而预备的。这漫长又短暂的等待里,小小的葡萄架下,竟悄然酝酿出人间最朴素的欢愉。
后来,葡萄熟透了,紫珠累累,压得藤条谦卑地弯下腰身。我们摘下大串的果实,那甜美的滋味直沁心脾,像封存了整夏阳光的蜜罐骤然倾泻。但是,再甜润的汁液,总让我会隐隐记起初尝时的酸涩。那酸,竟仿佛早已融进甜里,成为滋味里不可分割的筋骨与回响。
如今,葡萄架依旧年年绿了又黄,黄了又枯。时光中,葡萄架下的人影却渐渐稀疏了。然而,每当风过藤蔓,枝叶沙沙轻响,我便恍然又听见了昔日笑语喧哗——那绿荫下曾有的酸涩与期待、欢愉与滋味,如同密匝匝的叶子筛下碎金,从未消散。
它们早已被岁月之手酿成了最醇的汁液,一滴一滴,渗入生命的脉络深处,从此滋养着每个平凡日子。纵使流光飞逝,纵使人聚人散,那架下叶影摇曳处,埋藏着我们无法被偷走的甜。原来人间最深的喜悦,向来不是天外飞来的恩典;它是在日复一日对青果的凝视里,在酸涩的耐心等待中,悄然成熟为心头的紫玉,沉甸甸地挂满了整个季节的枝头。
□孙志昌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