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记忆包裹的夜餐

被记忆包裹的夜餐

原标题:被记忆包裹的夜餐

那时夜浓,那时月明,被记忆包裹的夜餐像一束温暖的光,闪亮在时间的长河里。在化工厂,我晨昏颠倒地倒了十几年的班,上了成百上千个被黑夜一股脑收纳、又被晨曦撕扯出来的大夜班。

20世纪80年代末,我懵懵懂懂走出校门,一头扎进化工生产装置,成为一名操作工,开始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三班倒生活。上2个大夜班,接着上2个白班,随后上2个小夜班,再上1个副班,最后休1天,8天一轮,循环往复。

3个班里,最难熬的首推大夜班。凌晨四五点钟,是夜的最深处,也是操作工最困最累最饿的时段,在这个时段,单位会提供一顿加餐,我们称之为夜餐。

夜餐不是正餐,不拘什么,要么是馒头咸菜,要么是咖啡桃酥,或者是椒盐牛舌饼,或者是方便面什么的。

记忆是混沌的,也是锐利的,更是厚重的。刚上班那会儿,大夜班上到凌晨四五点钟,伴着刺透黑夜的汽车喇叭声,总有一个穿着白褂子的食堂大师傅摇着铃铛,在控制室门口喊:“打夜餐了,打夜餐了……”这个铃铛声,至今还响在我的记忆里,只是有了厚厚的包浆。

听到铃铛响和喊叫声,师傅们一个个拎着搪瓷缸子,从控制室里鱼贯而出,一下淹没到夜的怀抱中,在汽车灯光下,排队盛接大师傅用大铁勺舀出的冒着热气的咖啡,同时接过大师傅递来的两三片桃酥。

那是我第一次喝咖啡。如此香气袭人的汤汁,一口下去,却被苦涩充斥了口腔。原来大名鼎鼎的咖啡,竟然苦似苦瓜、黄连。

虽然很苦,我仍然皱着眉头、硬着头皮喝完了咖啡,就当把未来生活的苦,提前咽到肚子里。

那时,咖啡、桃酥都是稀罕物,喝咖啡、吃桃酥,是无比洋气的餐食,可是连着吃两三次就觉得胃酸。后来,夜餐改成了馒头咸菜。

咸菜是腌好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放入葱花、花椒和辣椒丝,用热油炝过,用热馒头夹上,简直是绝配,是味觉的知音。馒头咸菜无疑是简单的餐食,却颇受操作工的欢迎,说明简单的东西未必就低下。

为了调剂口味,食堂也不时送来椒盐牛舌饼和蛋卷蛋糕。食堂大师傅手艺很好,做的椒盐牛舌饼鲜麻可口,蛋卷蛋糕奶味、蛋香味十足,一口下去,富足的香味、舒爽的感觉一条线地直达脑际,让人回味无穷。

但是,最受欢迎的还是方便面。方便面方便,泡到一碗开水里就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很多次,我都是一次泡两袋,伸着脖子吃完,直到下了班,肚子都是胀的。

厂里装置众多,大师傅挨个送夜餐,时间长,劳动量也大。厂里就在相邻的几个装置集中设个点,定时定量让我们统一领走。有时大师傅着急,领餐的人还没到,就放下夜餐奔往下一个点,所以,经常有人拿错,来晚的人偶尔也会空手而归。

吸取了教训的我们,每到领夜餐时,都早早等在那里,提前半个小时在寒风里冻着是常事。因此,领夜餐成了苦差事。

因为我和一个大眼睛、略显富态的姑娘是进厂最晚的,所以,我们承担了领夜餐的任务。

一个初冬的夜晚,月朗星稀,我和她都裹着厚厚的棉大衣去领夜餐。我们走在布满月华的路上,月光流泻,像一双温柔的手将一切美好的事物揽入怀中,此刻,仿佛时光也放慢了脚步。月色里,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如一汪清澈的潭水。一种无名的喜悦在我心里生长。这种感觉是不受控制的,如同春风拂过,芽孢在树枝里悄然萌发。

取餐点设置在有着硕大封闭厂房的化纤装置门口。进入装置,在大门一侧,安置着一台能够精确到小数点后4位的精密台秤。时间尚早,我邀请姑娘一同去称一下体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我走了。

我跳上秤,不多不少60公斤,对于身高1.7米的我,这应该算是个标准体重。比我低半头的她迟疑再三,终于站到了秤上,秤上的数字很快到了60公斤。在跳出这个数字的那一刻,她“呀”的一声,噌地从秤上跳下来,白净的脸上云霞漾起。

后来,有很长时间,她都不往秤前走。大概过了三四个月吧,我和她去打夜餐。她主动站到秤上,数字稳稳地停在了50公斤。不久,她想办法从车间调走,离开了倒班岗位。

我仍然去领夜餐,不论是春夏还是秋冬。每次,当我从温暖明亮的控制室走进寒冷黑暗的夜里,再困再乏,也能瞬间清醒,感到内心出奇地平静、安详。我喜欢这样的清醒时刻,也喜欢这种心灵上的平静。那是多么宝贵的一段青春年华啊!我有幸踏实度过。

十几年后,我离开了倒班岗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享受过夜餐了。一次在厂里值夜班,同事给我送来一只装着夜餐的牛皮纸袋子,袋子里装着卤蛋、面包、火腿肠和牛奶。品类和营养都兼顾到了。我还了解到,遇到除夕、端午、中秋等传统节日,厂里还贴心地给上夜班的员工送去水饺、粽子、月饼等特色食品,让他们在岗位上也能过个舒心的节日。

原来,夜餐早已今非昔比了。

□钱双庆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