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的麦收记忆

祁连山下的麦收记忆

原标题:祁连山下的麦收记忆

七月的凉州,太阳像块烧红的烙铁,把天空烤得发脆。远处祁连山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田埂边的白杨树叶子蔫头耷脑,泛着层白花花的光。偶尔有风掠过,麦浪翻起鱼鳞状的金波,惊得灰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有人在撕牛皮纸。

井水里镇着的西瓜、竹笼里蹦跶的蚂蚱、木头箱缝里钻出来的凉气……暑假的甜,正像冰糖在心头叮当作响。突然,“刺啦——”青石磨擦镰刀的锐响,猛地割裂了这份甜。父亲的手已经搭在镰刀柄上,我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我知道,麦收这把刻刀,要在暑假的日子里刻下深浅不一的痕了。想到炉火似的日头、细针般扎人的麦芒、望不到头的麦田,心里直发怵,可也明白,这是咱陇原农村娃长大的必修课。

小暑一过,麦穗被太阳晒得炸开了壳。上世纪90年代的甘肃农村,割麦全凭镰刀“说话”。村里总有心急的人去田边转悠,镰刀一动,其他家便坐不住了,纷纷戴上草帽,脖搭毛巾,加入割麦大军。

天刚蒙蒙亮,院里的军用水壶就被灌得满满当当,“咕咚咕咚”的灌水声像给晨光上了发条。我假装睡着时,总能闻见麦收独有的气味:镰刀上的铁锈味、母亲蒸馍飘来的面香,还有父亲汗巾上淡淡的皂角味。直到沾着露水的大手掀开被子,清晨的凉气激得我一哆嗦,迷迷糊糊的困意才算散了。

割麦是苦力,更是门道。父亲教我:左脚在前踩稳,右脚在后撑住,猫腰屈腿像拉满的弓。左手反扣成鹰爪,牢牢拢住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唰”地一抹,麦子就顺势倒在左边,码成齐整的“麦垄子”。挪步、拢麦、下刀、放铺,得像村里老戏台上演的皮影戏,一招一式连得紧实。父母和姐姐在前面拉开阵线,给我留了一垄刚好够肩膀宽的麦子。父亲的镰刀最快,“唰唰”声像秋风扫过玉米叶;母亲和姐姐暗自较劲,麦垄子堆得一般齐整。

日头爬到头顶时最熬人,汗水顺着额头滴进眼里,麦芒钻进袖口,胳膊被刺得又红又痒,却腾不出手去挠。可当腰酸得快直不起来时,瞅见自己割的麦垄子快追上姐姐的脚后跟,父亲回头时眼里的笑意,比树荫下的井水还凉。中途休息时坐在白杨树下,父亲从水渠里捞出用井水镇过的西瓜,刀一切开,红瓤里的甜水顺着指缝流,那口凉甜,能把半天的乏气全都冲跑。

割倒的麦子得赶紧捆好。父亲腰里缠根粗麻绳,上面挂着几根细草绳,弓下身子抽线、拢麦,膝盖往麦堆上一压,两手猛地一绞,“啪”的一声,麦捆就站得笔直。我学不会这手艺,就负责做“草腰子”——挑些麦梢还泛青的麦子,一劈两半,穗头对着拧成麻花状,虽然费事,却能省些草绳。

捆好的麦捆要扛到地头。我抱着半人高的麦捆,顺着田埂挪,麦芒扫着脸颊,刺得直疼。父亲早把架子车停在路边,装车的手艺更是讲究:先在车斗底铺层厚麦捆,麦捆大头朝里、小头朝外,一层压一层像鱼鳞,最顶上压两捆特别瓷实的“镇车捆”,再用麻绳勒紧。车轱辘碾过土道“咯噔咯噔”响,麦捆上的碎穗子掉下来,像撒了一路金粒。

打场是麦收最热闹的时候。村东头的场院早被石磙碾得溜光,几家的麦垛堆成小山。日头最毒那几天,把麦捆摊开晒透,麦粒一碰就往下掉。父亲牵着老牛,套上石磙,“吱呀吱呀”地在场院里转圈,石磙子碾过麦秆,麦粒就从壳里蹦出来。母亲和邻家婶婶们跟在后面,手里的杈子不停翻挑,让每根麦秆都晒到太阳。

扬场得等有风的时候。父亲站在上风头,抓起木锨往空中一扬,麦粒沉甸甸落下来,麦糠被风吹得飘向远处。他从不挑风向,手腕轻轻一抖,木锨就像长了眼睛,麦粒总落得齐齐整整。母亲拿着大扫帚,趁父亲扬锨的空当,把混在麦粒里的碎秸秆扫出来,扫帚梢贴着粮堆走,轻得像蜻蜓点水。

那时从割到收,得忙活近月。后来有了脱粒机,再后来,联合收割机开进了麦田,“突突”声代替了镰刀响。父母不用再顶着日头割麦,可每到麦收时节,我总会想起那些日子:舌尖泛起井水西瓜的凛冽,耳畔掠过树荫下裹着麦香的风,指间仿佛又触到父亲用新麦秆编的蝈蝈笼。那些淹没在机械浪潮里的“唰唰”声、“吱呀”声、汗水滴落泥土的微响,连同那个被麦芒刺痒、被烈日灼烤、被父母赞许眼神清凉过的夏天,都成了咱甘肃农村娃最实在的念想。

□徐志祥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