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一塘荷事
夏日的荷塘,向来是文人墨客笔下常客。我亦不能免俗,每每路过那方池塘,总不免驻足观望。池水不甚清澈,泛着些微绿意,荷叶便从这绿水中钻出,先是卷曲如拳,继而舒展如盖,倒也显出几分生机。
记得幼时读《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当时只觉得是极好的句子,却不解其意。如今再看这荷塘,方知周敦颐所言非虚。荷叶上偶有泥点,水珠滚动处,泥点便消尽了,叶子依旧碧绿。这倒使我想起古时某位乡绅,平日道貌岸然,口说钱赚得干净,暗地里却与县衙勾连,侵吞赈灾钱粮。后来事发,竟投了水,尸首浮起时,衣衫上还挂着几枚铜钱。可见人不如荷,荷出淤泥能自洁,人入浊流便同污了。
塘边常有一垂钓老叟,日日来此,坐定便是一整天。我问他可有所获,他咧嘴一笑:“钓的不是鱼,是光阴。”这话颇有意思。后来才知,他儿子在城里上班,极少回乡,老伴早逝,唯有与这荷塘相伴。荷花开时,他便掐一朵放在身旁,喃喃自语,状若与人言语。村人皆道他癫了,我却觉得未必。或许在他眼中,那荷花便是故人化身罢。
雨后的荷塘尤为可观。水珠在叶面上滚动,时而聚成一大颗,时而散作数小粒。阳光照射下,晶莹剔透,竟似珍珠一般。这景象让我想起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句子。诗人听的是秋雨打枯荷,我看的是夏雨润鲜荷,虽景致不同,而意趣相通。雨滴敲打荷叶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比什么丝竹管弦都要悦耳。有次我见一疯妇人在雨中手舞足蹈,对着荷塘歌唱,调子古怪,词句支离。细听之下,却是"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原来也是个知情识趣的。
塘中偶有白鹭来栖,单腿立于荷茎上,纹丝不动,恍若雕塑。待小鱼游过,长喙倏出,必有所获。这白鹭来得蹊跷,村中老人说三十年前曾有位穿白衣的教书先生在此投塘,原因不详。后来便有白鹭年年来此,不知是否有关联。传闻未必可信,但白鹭与荷塘相映成趣,确是事实。它那副睥睨众生的神态,倒与荷花出尘的气质颇为相似。
最奇的是去年冬日,塘水结冰,枯荷败叶皆被冻在冰下。村中孩童在冰上嬉戏,忽见冰下有黑影晃动。胆大的凿冰查看,竟捞起一尊铜佛,锈迹斑斑,唯面目依稀可辨。此事惊动县里,派人来查,方知是前朝某寺院旧物,因战乱遗失。铜佛出水后,今春荷花开得格外茂盛,尤其是铜佛发现处,花朵大如碗口,香气远播。信佛的老人日日来拜,说是铜佛显灵了。我虽不信这些,但见她们在荷塘边焚香祷告的虔诚模样,也不忍说破。
又到荷花盛开时节,塘中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只是塘边少了那位垂钓老叟,问之,才知已于去冬作古。他常坐的位置,如今长出一丛野荷,花开得孤零零的。我有时想,或许老叟化作了这株野荷,继续守着他钟爱的池塘罢。人生如荷,有开有谢,而荷塘依旧,年复一年地上演着相似的故事。
□彭根成
(甘肃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