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麦仁饭
一碗麦仁饭渗透着对粮食的莫大敬畏。
当把新鲜的麦子装进木柜或是麻袋时,经历过饥馑时代的老人便念叨着要喝一碗麦仁饭。这是对远去日子的一种念想,也是对过去苦日子的思忆。当麦香弥漫在村子上空,渗透到人的肺腑时,往往会激活胃口曾经的记忆。
当把一粒粒饱满的金黄色麦粒,脱皮,泡水,文火慢煮,下料,起锅。一道道程序走完,端起碗,舀上一碗滚烫着喝下,顿时里外温热,浑身冒汗。连喝三碗,通体清爽,于是覆盖了曾经的记忆和苦难。
年景好的时候,光照也是充沛的。麦穗粒粒饱满,在太阳的暴晒下,从麦壳里露出半个金黄的脑袋,窥探陌生的世界。当麦穗顶着烈日咧开嘴畅笑的时候,一些耐不住寂寞的麦粒等不住收割的日子,蹦跳着蹿出了麦穗,跃到地上,重新发芽,再次生长。只有耐住寂寞的麦粒被农人收割,拉运,打碾,装柜,完成它们短暂的历史使命。它们完成了使命,可是掉光了牙齿的奶奶拄着拐杖,颤抖着走过去,抓起一把麦粒,眯了眼仔细地看着,露出了像向日葵一样的笑容。然后拉住年轻的媳妇,说等入了九,就可以喝碗麦仁饭了。因为也只有那时候,牛羊才会上膘。上了膘的牛羊,是等不到来年开春蓬勃生长的绿草的。入冬,宰了冬肉,毛肚、头皮肉、肠丁都是煮麦仁饭的最好料物。一只大铁锅里用文火熬煮脱了皮的麦仁,另一只小铁锅里调好花椒、精盐、小香、大香,炒着毛肚、头皮肉、肠丁和葱花,等麦仁煮烂,再把炒好的肉丁倒进去,搅拌均匀,再文火熬煮,这时候,麦香和肉香就混合在一起,透进人的肺腑里,透过院墙弥漫在村庄的上空,几只飞过房顶的麻雀鸽子被麦香惹得折回来落在院墙或是院内杏树的枝杈上,盯着屋门久久不肯离去。
这时候,奶奶就扔了她的棍子,盘腿坐在温热的炕上,不时舔着有点干涩的嘴唇,等着给她盛来一碗麦仁饭。那神情有点焦急。
麦仁饭的制作熬煮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在这个熬煮的过程中,奶奶就不由自主地忆起她年轻时艰苦的岁月来。
奶奶说,当年生活艰苦的时候,家里的那只古董似的铜罐就一直没有闲过。大冬天的清晨,去山里做活前,奶奶往铜罐里抓几把淘洗干净的麦子,丢几粒疙瘩盐,放几粒花椒,倒上几大勺清水,再蒙上铜罐盖子,放进炕洞里,煨上羊粪火,等山里的活做完回到家里,炕洞里煨在火里面的麦子饭也就煮熟了。我们笑着问奶奶,你一会儿说是麦仁饭,一会儿又说是麦子饭。奶奶白了我们一眼,生气地说,脱了皮的叫麦仁饭,不脱皮的叫麦子饭。那个时候,生活清苦得吃了上顿没下顿,谁还敢吃脱了皮的麦仁饭,一把麦麸就能多舀一勺饭。
生活好了,带皮的麦子饭当然是没人吃了。其实,有时候,吃碗带皮的麦子饭还是很香的。新麦下来的时候,奶奶买回牛杂或是羊杂,洗干净,精心地炒制,然后放铜罐里和上淘洗干净带皮的麦子,倒上适量的清水,蒙上盖子,放进煨了煤渣或是干羊粪的炕洞里,慢火煮上几个小时。奶奶说,新麦子只有煮烂了才好吃,香。我们吃了,的确香。
如今,再没有人像奶奶这样煮麦子饭了,当然都煮精细的麦仁饭了。
冬天,谁家有红白事的时候,站在墙角拉闲话的老人们都渴望着喝一碗香香的麦仁饭。
有时候,我们提起想喝一顿麦仁饭时,母亲就笑着说,麦仁饭还是老人们熬煮的香,年轻人都不会煮。
其实,一碗麦仁饭就是艰苦生活的真实写照。同样,它渗透着对粮食的无限敬畏,还有对故人的深切思念。
□敏奇才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