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浆水:盛夏清凉又温暖的滋味
三伏盛夏,天地上蒸下煮;人在其间,暑气左右难消。虽说浮瓜沉李可消一二,但余之八九,最是难捱。西北之地,有酸物曰浆水,乃消夏解暑佳品,更是舌尖上的非遗美味。
浆水,从千年之外汩汩流淌而来,每一口酸爽甘冽皆有出处,古时称浆汤。黄土高原上,盛夏年年来,伏气年年旺,炊烟重叠之间,勤劳智慧的先祖就地取材,发酵出了这清热祛暑的“琼浆”,每每捧起一碗浆水,便是捧起了一碗盛夏的清凉。
浆水有灵性。奶奶曾说起,“浆水这东西,要好好养,用心养。坛子要干净,‘引子’要地道。”盛浆水的必是缸、瓦罐、坛子、瓮等陶土之器,在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养几口缸,水缸、浆水缸,肚大身长能容。
村里人把制作浆水的过程叫“投”浆水、“窝”浆水。房前屋后的应季蔬菜:芹菜、圆白菜、萝卜缨子,割来洗净,切长丝段下锅,开水滚过蔬菜半熟时捞出沥干,置于缸底。再烧一锅开水,捏一把面粉一边撒一边搅拌均匀,滚熟后晾至温热倒入缸中,倘若有煮过面的一锅面汤,则是窝浆水的首选。引子是这缸浆水口味的关键,去二奶奶家寻一大碗浆水,倒进这缸里,便是引子。她家的浆水,是左邻右舍公认的,微酸中透着一股子清香。此时,静等时光发酵三五日,揭开盖子,一缸浆水清亮通透,更有酸香之气飘溢于院落四方。
浆水的味道,仿佛与人的脾气秉性一脉相承。食材、工序往往大同小异,窝出的浆水却是百家百味,口感各异。有的人家浆水清澈见底,有的微微泛白,有的乳白浑浊;有的浆水喝起来酸香沁人,有的凛冽寡酸,有的索然无味。皆因“养”之者异耳,正如人之性情,虽同饮一井水,而气质迥异。可见,日子久了,它才与你形神相契。
浆水兼具药性。《本草纲目》中记载,浆水有“调中益气,宣和强力、止咳消食、利小便”等功效。夏季食之,解暑热、败火气、消宿食,增食欲。中医认为,浆水中高含多种益生菌,能加速脂肪代谢,多食可以降尿酸、降血压、降高脂血症,甚至有解酒醒神护肝之功效。
大多数人家,在苦苦菜、蒲公英、苜蓿菜等野菜初生初长时,专门采食窝浆水,一缸浆水更具药性和风味感。野菜的苦涩之味消散,呼出之气都是草木清香,往往令人嗜之如命、欲罢不能。
浆水最富有食性。浆水百搭,既可生饮,亦可热“炝”。可以做浆水长面、浆水荞面、浆水疙瘩等家常便饭,又可做浆水暖锅、浆水鱼、浆水排骨等风味大餐。如何搭配,丰俭由己,这纯天然的发酵之物,最接近生活的本真。
三伏天,浆水面便成了大西北家家户户餐桌上的常客。捏几粒花椒,红葱、干辣椒切丝放入大铁锅中,热油“滋啦”一声,奇异的清香猛然炸开,再舀入酸菜炝出香味,勾得人五脏六腑都轻轻一颤。浆水顺着锅沿旋入,煮沸晾温备用,一股香气才真正弥漫开来。再炒个韭菜末增色调味。面,得是手擀面,就图个爽滑筋道。细的、韭叶子、宽的,全凭自己喜好。面熟捞出,浇上浆水,撒些翠绿的葱花、香菜,舀一勺韭菜末、油泼辣子。红色、绿色相得益彰,酸味、辣味沉浮其间,真是活色生香。
浆水面上桌,先抿几口汤,温润的酸意在舌尖轻轻漾开,平和舒坦;后咥几碗面,酸爽裹着麦香,浸润肺腑,直叫人神清气爽、惬意舒心。
暑气蒸腾时,一碗浆水面下肚,汗出而体畅,竟成西北人世代相传的解暑良方。当然,浆水面也有豪华版,多是待客之用。一碟虎皮尖椒,一盘凉拌卤肉,再炒个酸辣土豆丝,配个黄瓜拌水萝卜,荤素搭配、营养开胃,酸酸爽爽,怎能不令人垂涎三尺!
暑来伏往,年年岁岁日子悠长。家家户户的一缸浆水,成了家传之宝,时不时抿几口、吃一顿,是味蕾深处的温暖慰藉,是血脉里流淌的黄土记忆;是丝丝缕缕的牵挂,是点点滴滴的深情,洇漫在每一寸生养我们的土地上。
浆水啊!无声地沉淀,又悄然地发酵,在岁月里层层叠叠地浓郁,也成了每个盛夏最清凉又温暖的盼头。
□雒伟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