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营魄抱一”的生命境界：意在涤除玄鉴　复归于朴

引言

在老子的天人哲学体系中，“道”是万物以及生命的根本，体悟大道、回归本真是人类应当选择的终极追求。高速运转的现代生活，使人们不得不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应对物质名利、人际关系等外在因素。欲望的驱使和自我的执着，导致人们愈来愈陷入身心的疲惫与异化，却很难宁静片刻而反观和内省，因而在身心健康状态上出现越来越多的“亚健康”症状。老子“营魄抱一”的重要理念，就是建议人们放下对于身心内外各种因素的执迷，通过静观的方式认清万物以及生命的本质，从而实现身心合一，回归本有的清净境界。

一、“道”是生命存在和发展的根本

1.认识“道”的地位

“道”是老子思想体系的核心概念，《道德经》从多个角度和层次论述了道的特征与意义。老子提出，大道为天地之母，为万物之宗，当然也是生命之本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德经》第四十二章）大道既是天地万物之源，具有冲虚、宽广、无尽的包容性特点，能够和于光、同于尘，而生命的生发、运行、提升及归宿，必然要受到“道”的约束和规范。但人类因自我意识的强烈主导，而在很多方面不合于道、背离于自然：“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道德经》第七十七章）这种异化现象本质上是对“道”的多重背离，一旦人类文明“持而盈之”，则必然陷入“物壮则老”的衰变怪圈。因此从生命自身的修养、修复和完善而言，人也要利用自身的主观能动性在提升生命质量方面努力，使之不断接近于“道”的轨迹。

2.体验“道”的存在

既然要合于道，就需要把握道的特性和具体表现，以便能够顺应其具体的法则。然而“道”的特性是既充塞于天地间，却又不可捉摸。“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道德经》第十四章）老子指出，若通过一般的视觉、听觉、触觉途径去感受“道”，那是不可能的，而此三种感受在根本上是浑然一体，不可以言语解释和命名的。因此，对“道”的感受可以“无状之状，无物之象”的恍惚状态来描述。“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道德经》第二十一章），既然无法通过某一种感官直接感受，对其本质也无法以言语进行精确的表述，于是老子以“大道”来形容这种浑然一体的“恍惚”之感。

3.融入“道”的状态

《道德经》通过种种自然现象及其规律的深入论述，告诉人们要理解并全身心地感受道在天地万物之中的存在，并因之而将生命的每一环节融入其中，从而返归生命的本真。大道周行而不殆，人的生命现象如呼吸与脉搏频率、睡眠节律等都有其暗合于宇宙运行规律的特征。但由于自身强烈的欲望不断作祟，使得人们很少关注生命节律的自在性，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打乱生命节律而导致了严重的身心健康问题。老子指出，人类之所以与大道背离，其根本原因在于自身强烈欲望的驱使，加之外在因素的诱惑，使得人们忘却了生命的本质意义，也迷失了自我修养的方向。一旦厘清上述问题，则对待生命的态度、选择提升生命质量的路径，就会变得明晰而简单：通过静观，去欲去知，守神守一，守天地根。则必然就对生命根本产生直接体认。

二、与道相合的入门路径：静观

1.观世界

对待外在世界的正确路径，是认清天地万物的本质，梳理并正确处理天人关系、人人关系。而在此过程中，需要透过错综复杂的现象，审视并把握最核心的本质。世间万物无奇不有，社会现象扑朔迷离，若要一一分析和应对，则必然令人筋疲力尽，于是老子说：“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道德经》第五十六章）也就是说，要超越经验认知的局限，不要过多纠缠表面现象，而要如同庖丁解牛一般，以虚静之心洞察万物运行的枢机。以游刃有余的修养功夫，顺其规律、拨开迷雾，和于光、同于尘。

具体来说，首先要以“观”的方式进入“致虚极，守静笃”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发现天地万物生机勃勃，各有其“道”。或许有许多并不符合人自身的固有观念或利益诉求。在这种情况下，应当不为所动，而只需静观其变，细细体察，则渐渐会明白这些变化的必然性或偶然性。“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道德经》第十六章）老子指出，在“致虚极，守静笃”的情况下，可以“观”到杂念纷纭及其终将熄灭，若能静观而不为所动，也就能回归到“静”的状态。也就是说，万物芸芸，杂念纷呈，生生灭灭的过程就是道的具体体现，是宇宙自然发展变化的常态。人不可能消灭它们，也不应当视而不见，因此只能以平常心静观之。唯有如此，才能从层层迷雾之中接近“道”的真相，保持内心的宁静。

2.观自身

对待自身的正确路径，是认知生命的根本，厘清世间纷争与个体烦恼的根源，面对内在欲望的驱动以及对“自我”的执着，并透视其“生于无”的本质。《道德经》早已直指根本，以内心欲望为核心，以人自身的感官体验为路径，指出了回归清净的至简途径。老子以切实而简练的言语指出过度的欲望追求对人自身的危害：“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道德经》第十二章）老子认为，应当“虚其心，实其腹”，意即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即可，而不应当让过多的欲念充满自己的内心。若能够以人类自身特有的“理性”对欲望的本质及其对人类自身的意义进行清晰的认知，从而能够做到适度地把握欲望、利用欲望，而非被欲望所支配，由此或许能够实现与大道自然的合一。

三、体验生命本真：从涤除玄鉴到没身不殆

1.涤除玄鉴，使心不乱

在道家自我修养中，“涤除玄鉴”是必经的环节和目标。若能让身心进入短暂的宁静，则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及心理的微妙变化，而这些变化或许是以前从未关注到的。此时应当能明显感知到身体的某些部位处于紧张的状态，心中的千头万绪的杂念随时会闪现出来。老子认为，耳目口都是乱人心神的通道，因此提出：“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道德经》第五十六章）所谓“兑”，即言语之门。老子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就是要求超越语言概念的局限，体悟无言之教。同时要关闭感官向外追逐的通道，如此专心致志于对内在境界的体察。老子进一步指出，如果能减少感官与外界的纠缠，则人的身心就能放松、放下，从而去除固有的偏见：“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道德经》第三章），达到内外如一而平衡的状态。

2.省精养气，如婴儿之未孩

由于人自身欲望向外追逐的驱动，加之外在事物的万般诱惑，使得人身心内部时刻在发生着复杂多变的冲突。在瞬息万变的时代，人们越来越面临着更为复杂的身心健康问题。“静观”，其实也是让人收视返听以省精养气的重要手段。老子认为，阴阳二气和合，就是自然万物本有的常态。老子以“婴儿”为喻：“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道德经》第五十五章）婴儿处于人之本初的阶段，阴阳合和、专气致柔、精气充沛，因而才能表现出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终日号而不嗄的特点，正是阴阳平衡的生命状态。

婴儿不仅是在身体上的“至柔”，同时也是心灵上未受世俗污染的原初状态。这种天真的心灵状态也正是阴阳平和、身心如一的前提。婴儿之“柔”，并非单纯的柔弱，其实是有如水之柔、柔中有刚之意，体现了生命原初的完整性。反观成年人，由于种种原因导致阴阳失调、精气不足，正应当以婴儿之阴阳平和、身心如一的状态为借鉴。

具体的做法，一是应当啬精固本，意即不要在许多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精气神。“治人事天，莫若啬。”（《道德经》第五十九章）老子指出，处理世事或对待天人关系，都应当以俭省为要。以“啬”的基本原则节省身心能量的耗散，方可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于生命质量的提升。二是要专气以致柔：“专气致柔，能婴儿乎”（《道德经》第十章），意即通过呼吸吐纳调和阴阳，在阴阳二气的动态平衡中实现体内先天之气的自然流转，进一步实现“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道德经》第五十九章）。后来庄子对啬精固本作了进一步发挥：“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莊子·在宥）也就是要求收视返听、省精养气，以求持久的身心健康状态。

3.守一守神，合道之境

老子推崇婴儿的“专气致柔”，同时也强调“营魄抱一”的身心协调，意即形神合一而不离。然而生命质量的提升不止于此，应当在此基础上，持续“静观”以及去欲去知、省精养气的状态，甚至要达到“致虚极，守静笃”，即在深层次的虚静状态中观照生命深处的脉动，并且不受内在欲望和外在世界的干扰，消除身与心的分离，而让精神与形体深度交融。老子甚至认为，这种状态就可实现“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道德经》第五十五章）的境地，其实是生命信息场的开放与内敛达到“冲气以为和”的境界，而无法吸引毒虫猛兽的攻击欲望，由此互不侵扰，和平共处。

如果说“专气以致柔”是恢复生命本有的健康态，那么在此基础上尚可有进一步的探索和提升。老子在论“营魄抱一”时，提出要涤除玄鉴、专气致柔，同时还从“爱国治民”“天门开阖”“明白四达”三个方面提出进行阐释，强调了无为、为雌、无知，其中“天门开阖，能为雌乎”，若从生命修养的角度看，是说于生死门户要谨而守之，不可须臾大意。更具体地说，是收视返听，抱一守神，达到内外如一、包容一切的境界，进而能做到与天道合一，长生久视、没身不殆。

在上述各个阶段中，“外其身”是必然的要求。亦即忘却天下万物、忘却人间机巧乃至忘却自身，由此使内心清明洞彻，内外一致而与天地为一：“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道德经》第七章）老子说，若是彻底放下一切，反而能够实现“没身不殆”的生死超越。

结语

《道德经》思想体系精深至广，囊括并回答了宇宙社会和人生的重大问题。中国古代思想大都对人生境界有独到论述，而老子思想不仅针对世俗观念进行“否定之否定”的深度解构，同时也更深刻地提出了解决这些问题的特别路径。个体生命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处理内在欲望和外在世界之间的关系。而导致这种关系复杂化的根本原因，就是人们对世界和生命的本质缺乏清醒的认知。

老子“营魄抱一”的生命境界论，为当代人的存在焦虑开辟了身心超越的至简路径。我们在回望先秦道家的养生理念时，更应重视如何运用老子“复归于朴”的智慧，穿透扑朔迷离的外在现象，通过直觉体验的方式回归生命的本真，将老子“省精养气”的论述转化为适应当下环境的身心训练体系。若能在这些方面展开深化研究和实践，则必将使古老的生命认知与实践智慧在跨时代对话中焕发新的生机。（文／朱君毅）

作者简介：朱君毅，文学博士，兰州财经大学教授，兰州市老子文化学会常务副会长。

（兰州市老子文化学会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