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微妙玄通之哲学观:清静为天下正 善利万物而不争

老子微妙玄通之哲学观:清静为天下正 善利万物而不争

引言

《道德经》是老子哲学体系的完整表述,其中有关“道”的论证,贯通了系统的宇宙观、社会观和人生观。对于个体修养而言,老子并未强调世俗道德规范,反而越过世人对仁义道德的崇尚,探寻背后的政治和社会根源。与此同时,老子非常重视个体心灵境界的提升,亦即倡导人们远离尘嚣,清净自心,以无为无争的态度摈弃对名利的贪恋,从而使自己返朴归真,与大道合一。

一、“微妙玄通”的哲学基础

“微妙玄通”出自《道德经》第十五章,是老子用以描绘有道之士修养境界的重要概念,原文如下: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

其中指出,善于自我修养的人,很难通过寻常言行来判断,因此老子谓之“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并试图通过其整体的“气场”透漏出的微妙信息来描述其外在特征。即所谓:豫、犹、俨、涣、敦、旷、混、澹、飂。这九个方面,首先描绘了有道之士在为人处世方面表现出的态度,亦即惕厉谨慎犹如冬涉川、畏四邻,或是动止自如、游刃有余。其次是指给他人带来的感受,亦即虚怀若谷、大智若愚、寂兮寥兮而无漫无涯涘。

显然,所谓“微妙玄通”,实为“道”的拟人化表达,或可指其修养境界高深莫测,但也并非无路可循。“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道德经·第一章》)“微妙玄通”之“微”对应了各种现象的细微差别;“妙”对应了不可言说的特殊境界。老子认为,人们可以通过“涤除玄览”的修持,实现“微妙玄通”“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具体来说,是以对“道”的体认为基础,展开对人类社会及个体生命的认知,并对人生在世的基本目标和实施路径进行探析。《道德经》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第二十五章》),即是说人类社会发展必然要遵循自然法则。老子通过对刚柔、大小、强弱等诸多现象和概念的分析对比,提出了“抱一为天下式”的基本途径,要求和光同尘、慎终如始、不敢为天下先,由此反而能为天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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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子修身论的目标与实施途径

《道德经》中具体论述了人生境界的理想目标及其实现途径,首先指向人的内在修养的提升以及对自身欲望的掌控,在此基础上提出基本的处世态度、处事方式及其具体落实,最终实现“深根固柢,长生久视”的目标。

(一)内心修养:内外如一,明白四达

《道德经》所言“道法自然”,在人自身而言,就是要遵循“清静为天下正”的原则,将“清静”作为内心修养之要,相应地将“无为”作为外在行事的准则。老子提出要“致虚极,守静笃”,实际上是要让人们实现内心的彻底清净,静观万物芸芸的状态,明白并遵循宇宙规律。老子以“婴儿”为喻,认为“婴儿”能营魄抱一,能专气致柔,关键在于其“无欲”的状态:“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道德经·第十章》)老子进一步提出,人类内在修养的提升,恰恰就是要“涤除玄鉴”,达到内心如明镜般无尘无垢的状态。因此老子提出要“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复归于无极”(《道德经·第二十八章》),即坚守这种婴儿般的清净状态,则能“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道德经·第四十七章》。此“明白四达”之境,非世言机巧所及,实际上是“天门开阖”般的通透,亦即在“致虚极,守静笃”的状态中,以“无为而无不为”的方式顺应自然之道。个体生命唯有在清静无为中,方能实现“天人合一”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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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欲望管理:去执去欲,去彼取此

老子提出要复归于婴儿,同时也提出“常使民无知无欲”的治国策略,其实是将人类欲望当作天下之乱的根源,因而在《道德经》中再三论证欲望的危害 :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道德经·第十二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道德经》第四十四章)

认为声色犬马之欲必然危害人的身心健康,而过度追求名利财富必然导致“以身殉货”,并提出要“知足”“知止”。所谓“去彼取此”,就是要拒斥外在物欲的诱惑,同时坚守内在精神的富足。同时也要明白,“去欲”并非彻底禁欲,而是要减少过度之欲。基于对“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道德经》第四十六章)的清醒认知,老子谆谆告诫人们,要“为腹不为目”,以“知足之足”为乐,方能守住心灵清净,返归生命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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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处世态度:宠辱不惊,可托天下

人类对名利的欲望来自对自我的执着,因而通过对外在世界的探索寻找自我存在感。老子明确指出,若能去除对自我的执着,甚至做到“无身”,则能放下对名利的贪念:“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道德经·第十三章》)通过“宠辱若惊”的分析,深刻揭示出虚名浮利影响世人心态的根源之所在,即视名利为自身而患得患失:“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老子进一步指出,唯有超越宠辱,放下自我,才能平等对待人我,成就“圣人无心,以百姓心为心”的境界。

对普通人而言,很难在身处尘世的同时保持婴儿般的本真,因此老子针对世人的种种俗态进行批判,同时提出了远离尘嚣、独异于人的处世方式:“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累累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道德经·第二十章》)其中描绘了世俗众生对功名富贵的追求,熙熙攘攘“如享太牢,如登春台”,而有道之士则选择独处守真。面对名利的诱惑,绝大多数人热衷到锱铢必较乃至六亲不认的地步,而有道之士则选择“昏昏”“闷闷”,这也正是后人所云“难得糊涂”的自我修养之道,

老子主张远离尘嚣,并非逃避现实,而是保持对欲望追求的清醒认知。追名逐利已成世俗风尚,得道者更应当如“婴儿之未孩”,保持未被污染的纯真。至于可见老子“独异于人”亦非标新立异,而是对于“贵食母”的坚守,意即以“道”为本,不随波逐流。至于这种独立遗世的姿态是否有助于纠正世风,老子也做了富有辩证意味的回答:“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道德经·第四十五章》)世人所看重者,无非是“成”“盈”“直”“巧”“辩”等眼前之利、小巧之用,但老子也指出了“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高深理念,正表明“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处世态度的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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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实践行动:把握时机,动止合节

一旦明确了人生修养的基本目标和处世态度,则必然要将其落实到行动当中。《道德经》并不一味地探讨理论,而是时时教以行动之道。世人之技巧数不胜数,老子则强调大道至简,同时也指出人们舍本逐末的行径:“大道甚夷,而人好径。”(《道德经·第五十三章》)大道至简,落实于个体行动,大约可以“清净自然”概括之,而世人宁愿相信纷繁芜杂的学说,因此老子感叹:“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道德经·第七十章》)在具体实践上,老子提出“善”的要求,并以水为喻,论证人在不同方面的具体实践:“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道德经·第八章》)其中明确了择地而居、心静如渊、与人为善、言而有信、善政以治、尽己所能、待时而动等为人处世的具体做法,认为可以将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的特征作为指导,在上述七个方面实现“善”的境界。水之“善时”,就是顺应地势而行。人之行事,则须“静以待时”,时机未至则“如冬涉川”,时机至则要“动如脱兔”。综其所述,其实就是要求人们谨慎从事,善于把握时机,做到动止合节,方为道法自然之真谛。

老子概括了善于处世的不同方面,同时也描述了这种“善”的具体境界:“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道德经·第二十七章》)其中指出,真正善于处世者,往往能够成功做事而不留痕迹或瑕疵,甚至不借助常用的筹策、关楗、绳约等工具而实现相应的目标。或许只是比喻善行、善言、善数、善闭、善结的高深境界,但其实仍是在教以顺应自然之道。在千变万化的社会中,唯具“动止合节”之能,方能达到“事善能,动善时”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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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生命终极:堪破生死,来去自如

老子对于自然和生命的论述,是基于自身的深刻体悟而发。《道德经》所言“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修道之士面对天地万物以及内心世界的变化时,应当以“观”的方式体悟自然规律。但人们最难舍弃的,就是对自身以及名利的执着,因此老子再三告诫人们要清醒认识过度的欲望以及执着于自我的巨大危害。所谓“以身为天下”是说要将自身与天下平等对待,则可放下执着而宠辱不惊。

于世人而言,悟道的最大障碍应当是生死问题,因此《道德经》在论名利等身外之物的同时,也提出了对待生死的自然之道。老子认为,人生在世时刻处于“出生入死”的状态中,根本原因是对待生死的执着之心:“以其生之厚。”于是老子用“善摄生者”为喻,认为可以在行路、战争以及面对虎兕时都不受伤害:“盖闻善摄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道德经·第五十章》)大约是指“善摄生者”能够谨小慎微而避免种种危险情形,或是能够置生死于度外从而无所谓生死。

老子指出,在人生的不同境况中,随时都存在着面临生死的可能:“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 (《道德经·第五十章》)的情况,因此人人都应该明白看破这种现实。而其“堪破生死”之道,恰恰在于“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在虚静中体悟物我为一之理以及生死不息的必然性,方能“死而不亡者寿”,超越个体生死,与“道”同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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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老子的修身境界论貌似只言片语的论述,实则在理论和实践方面都是完整而自足的。其“谦下不争”“柔弱胜刚”“知足不辱”“清静无为”“返璞归真”理念,早已被古人奉为治国理政和个体修养的要义。“微妙玄通”作为老子修身境界论的高度概括,既是“道”的拟人化表达,也是个体生命修养的终极目标。基于对自然和生命的基本认知,老子提出的独特路径,如观万物之复、“去欲守中”“和光同尘”实现身心自由、善处世以及善摄生的微妙实践,为当代人带来了难能可贵的启示。物质丰裕时代,人们永远不会满足现状,而是不断追求物质利益的最大化和感官享受的极致化。但若能明白生命的本质以及人为万物之灵的独特意义,则《道德经》的修身境界论无疑是当代人处理个体身心问题的重要参考。在迷茫于“五色五音”的诱惑时,在舍生忘死的名利竞争中,若能借助“微妙玄通”的修身智慧,则必将能在超越功利、回归生命本真的道路上有所收获。(文/朱君毅

作者简介:朱君毅,文学博士,兰州财经大学教授,兰州市老子文化学会常务副会长。

(兰州市老子文化学会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