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言“无知无欲”意在以“道”治世 知足而知止

老子言“无知无欲”意在以“道”治世 知足而知止

引言

老子《道德经》提出“常使民无知无欲”的治世理念,往往被激进主义者所批判,认为老子是在倡导统治者实施愚民政策。事实上,先秦道家所言“去智”,并非是对知识、智力以及智慧的彻底反对,而是对尔虞我诈、机巧百出、勾心斗角的社会现实的批判。当代人在理解老子的“无知无欲”思想时,不应断章取义,而应当将其置于老子“无”的哲学体系中,并将其放在具体的社会环境中,才能明白老子为何强调“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以及为何要“常使民无知无欲。”近代社会发展进程中,传统文化思想与现代西方文明的冲突无处不在,人们在接受和实践中,往往根据自身需要而对其进行取舍,因此对二者的理解多有偏颇之处。古老的智慧需要我们以平和的心态和辩证的逻辑来解读,如此才能为当下的发展带来有益的启发。

一、无知无欲:“无不治”的直接途径

老子直接提出“无知无欲”的观点,是在《道德经》第三章: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其中明确指出,天下之乱,往往与统治者尚贤、贵难得之货、见可欲这三方面的因素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此三者分别对应的是:对贤能之人的推崇、对贵重稀少之物品或资源的追求、对容易引起人们占有欲望之物的炫耀。老子进而提出,统治者应当使老百姓清心寡欲(虚其心、弱其志),同时又要设法满足其基本的衣食需求(实其腹、强其骨),由此则可实现“无不治”的目的。因此在老子看来,“使民无知无欲”就是实现“无不治”的重要途径。

老子如此看重“无知无欲”,是因为他认为“民有知有欲”是天下大乱的根源。老子说要让百姓“实其腹”“强其骨”,其实是强调要满足百姓基本的衣食需求,但并不主张物质的“富裕”。其原因在于,超出基本需求的欲望追求,可能会导致负面的效应: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道德经》第十二章)

此处“五色”“五音”“五味”等,正是人们所追求的视听玩乐等感官享受以及对物质财富的追求,老子认为,过度的享受将会影响人的身心健康,这种观点其实也是对于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之理由的具体申明。但并非是从统治术的层面来说(《道德经》第三章所讨论者,乃是就欲望对于统治秩序的影响而言),而是将其目光投向过度的欲望对于个体自身的负面影响(《道德经》第十二章所言,乃是就欲望对于个体的影响而言)。但老子仍然将其引向“圣人为腹不为目”的结论,亦可见其与“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观点的内在一致。

二、知足与知止:实乃长久之道

在老子看来,“无知无欲”的实现,不仅是要清醒认知过度欲望的负面影响,还要做到“知足,知止”,因此也对于何者为“足”、如何为“止”进行了形象阐释: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道德经》第四十四章)

老子告诫说,世人所汲汲追求的名和利,均是身外之物。进一步说,对于名和利的过分追求,不仅必然会失去,同时也耗费人的生命,甚至产生更为严重的后果。因此“知足”和“知止”的前提,就是要反复衡量:与自己宝贵的生命相比,名与利、得与失究竟有多重要?自己难舍难弃的世间财富是否可以永久拥有?在老子的时代,如果从人的基本需求而言,或许食能果腹、衣能遮体、上有片瓦、下有立锥之地就可“知足”;一旦生存的基本需求得以满足,或许就是“知止”之时。因此老子再三论述“知足”之道,认为若能“使民无知无欲”,则上述社会层面或个体层面的负面效应就会减少许多。于是老子直接指出了“不知足”的严重性: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道德经》第四十六章)

老子认为,不知足不仅会给社会和个体带来负面影响,甚至可以说,“不知足”就是导致祸端的最主要的因素。此处所言“不知足”和“欲得”与前述人们对种种欲望的过度追求并无二致。但这里将“不知足”和“欲得”等同于“祸”与“咎”之最大者,亦可见老子对“无知无欲”而致治的重视程度。

三、无知无欲:实现有道之治的基本前提

1.无知无欲首先是对统治者的要求

从治天下之术而言,统治者首先应当注重以“无知无欲”来要求自身,其一层面即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看似是要由此实现使民“无知无欲”,但如果从统治者自身的需求来看,对贤能的崇尚、对难得之货的追求、对可欲之物的炫耀,不正是统治者自身欲望的表现吗?而天下太平,亦即“无不治”,其实也正是统治者自身的渴求。也就是说,统治者自身“有欲”“有为”也是老子所反对的,因此《道德经》时时告诫统治者,要想使民“无知无欲”,首先就要做到自身“无知无欲”乃至无为:

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道德经》第二十九章)

具体来说,大多数统治者必然会追求自身欲望的满足,比如名利财富美色权力等方面的嗜好,进而对土地人口等资源掌控的无度渴求,甚至是对武力征服的痴迷,等等。古人往往以“荒淫无道”“杀伐无度”等语形容那些只顾自身欲望满足而不顾百姓生死的统治者。事实上老子也以形象的语言描述“有道”和“无道”的后果: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道德经》第四十六章)

老子说,君王有道则天下太平,于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君王无道则天下大乱,于是战马无处不在。提出此观点后,老子紧接着就提出了“故知足之足,常足矣”的结论。可见此处的“有道”和“无道”恰恰对应了“知足”和“不知足”。质言之,知足方能有道,不知足必然无道。统治者要使民“无知无欲”,就要做到自身的“知足”乃至“无知无欲”,实现以道治天下。

2.无知无欲私可至于无为而无不为

老子认为,一旦能做到无知无欲,至少可以做到不让欲望主宰个体自我,不让外在的名利等成为侵害自身的源头,也可避免由此带来的灾祸。于统治者而言,亦可由此实现“无不治”的平衡状态。若要实现此等目标,则尚应明确“无私”是“无欲”的必备条件:

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道德经》第五十一章)

此处将“道”高度人格化,指出世间万事万物根源于“道”,并因“道”而得以生长成熟,但“道”并不因此而试图占有或主宰万事万物,这也正是以“无私”根本特征的“玄德”。老子如此论述,显然并非单纯歌颂“道”的品格,而是意在告诫统治者应当以“无私”作为统治的前置心态。如能做到“无私”,则可合于“道”,统治者也因此能够实现“有道”之治。老子进一步提出,正因为“道”具有“无私”之品格,所以才能“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道德经》第二十五章),也才能“莫之命而常自然”(《道德经》第五十一章)。由此而言,“无知无欲”的最高境界,恰恰就是“莫之命而常自然”的状态。正因为无私无欲,统治者在施政时方能做到“无为”: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道德经》第六十三章)

通读《道德经》,可发现老子提出 “使民无知无欲”的基本逻辑,不仅是在“民”的层面,事实上更是要求统治者从“无知无欲”到“无私无欲”而至于“无为”,进而达到“莫之命而常自然”的状态。

需要注意的是,老子所谓“无知”,是要求世人去除机巧之心、远离勾心斗角。如果说“知足”“无欲”是基于对名利权色等欲望追求的清醒认知,则“无知”就是在这种认识基础上的心态提升。老子就“无知”专门做了论述: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道德经》第六十五章)

从字面上看,是说高明的统治者能够以“愚民之术”统治天下,并提出要在统治者自身的层面实现“去智”。其内在逻辑在于,如果百姓机巧日兴,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就会成为社会常态,显然不利于天下的稳定。因此老子也要求统治者“不以智治国”,如此才能与民两相安宁。在此意义上,去智也就是去欲的基本前提。

四、对于当代的启发

传统保守与现代机巧的冲突是社会发展的重要矛盾,也是社会治理层面的困惑之所在。老子“无知无欲”的治世思想,若从当代的视角来看,或许有其“愚民而治”的消极因素,但仍有其值得深思的内在逻辑。

1.对于何为“知足”的基本认知

老子提出,过度的欲望追求是祸端的根源,这种认知在任何时候也不为过。近代以来,人类对于自然资源的无度开采、对于历史文化传统的肆意践踏,看似是走向现代文明的必经之路,但却也在自然生态平衡和社会道德乃至个体身心等层面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恶果。从根本上说,这正是人类过度欲望追求所造成的: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为盗夸,非道也哉!(《道德经》第五十三章)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道德经》第五十七章)

老子毫不客气地指出,人们对于华丽服饰、锋利武器、美食以及财富追求和炫耀,不仅使得自身与“道”渐行渐远,同时也使其成为大道觊觎的对象,另外也会使得人们浮虚夸饰,不务稼穑,而统治者如果在政策法令方面过于执着,则也将使得百姓穷于应对、无所适从,甚至是揭竿而起,因而也将造成“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的后果。如此明白无误的表述,对于一味追求名利、好大喜功而忽视民生实业的做法,实不啻于当头棒喝。

2.对于“莫之命而常自然”的探求

文明社会发展的标志很多,而个体的自由全面发展必然居于其中。如果说“仓廪实而知礼节”是古代人的理想社会,那么现代人对文明社会的向往也必然以此为基础。事实上,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共同进步才是理想的现代文明。老子对于“知足”的论述,基于“过度的欲望追求会造成不良的社会后果”这一逻辑。就此而言,当代人也无法否认二者之间的关联。老子的无私、无欲、无为以至于“莫之命而常自然”,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当代人应当深度反思的。当代人在老子所说的“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等方面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也恰恰是导致诸多纷争的直接原因。换言之,当代人如能在处理公私不同层面的关系时,勇于承担自身的责任和义务,适当节制自己的欲望乃至不良嗜好,甚至能正确认知和处理名利权力美色与生死等层面的纠葛,能够如老子所说“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道德经》第八十章),则古人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中的两个方面或许能够达成一定程度上的平衡。

结论

从总体而言,“无知无欲”是老子“无”思想体系的具体表述,也是“反”的思路(返朴、复归)的实施途径。老子所倡导的无心(第四十九章)、无为(第四十八章)无事(第四十八章)等,其实都是在告诫统治者要以“道”治天下,告诫普通人要在处理各种问题时能做到“知足”“知止”。在生产高度发达繁荣的今天,我们应当保持适当的清醒,正确认知物质财富与个体修养乃至天下和平之间的内在关系,这也正是古老哲学给予我们的启迪。(文/朱君毅)

作者简介:朱君毅,文学博士,兰州财经大学教授,兰州市老子文化学会常务副会长。

(兰州市老子文化学会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