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大秦腔

故乡的大秦腔

原标题:故乡的大秦腔

陇东人是爱戏、懂戏、敬戏的。从每年的腊月到正二月各村写戏、请戏、唱戏到送戏,这是庄户人的精神食粮,也是陇原人的衷肠一诉。

去年七八月间因事回陇东老家,看到村里的戏台从几十年前的土台土墙到砖台钢棚,内心为之一动。总想好好写点关于戏的故事,可忙碌的日常、杂乱的思绪和深沉的回望总让人望而生畏、辍笔不耕。

但往事总是需要记忆的,当有天孩子们问起我们的童年时,总是要有故事讲给后人听的,那就说说故乡的秦腔吧。

关陇一带是秦腔的发源发展之地,有名的“戏窝子”。据载:清代乾隆年间徽班进京,徽班在原来兼唱多种声腔戏的基础上,又合京、秦二腔,特别是吸收秦腔在剧目、声腔、表演各方面的精华,以充实自己,汇通、融合形成京剧诞生的前奏。然秦腔并未因此消亡。粗犷、豪放、富有夸张性的曲调和表演风格,唱、念、做、打,使它像耿直敦笃、温厚粗犷的西北汉子,独树一帜,吼遍秦陇,被誉为“中国戏曲的鼻祖”。

陇东人是爱戏、懂戏、敬戏的。从每年的腊月到正二月各村写戏、请戏、唱戏到送戏,这是庄户人的精神食粮,也是陇原人的衷肠一诉。

寒冬腊月,农事歇停。正月二月,年味散开。这时候,唱戏就是村里的头等大事。各村有类似“社戏筹委会”团队,各家男人轮流当会长,按人头摊派戏钱。那些年农民没有多少收入,大人孩子穿得破破烂烂,化肥种子都得赊欠周转,但块角八毛的戏钱却都千方百计东拼西凑地上缴。老一辈人觉得,唱戏是敬天地神灵的大事。好戏开场,来年就能风调雨顺粮食满囤,戏来心热,戏散农忙。收戏钱、讨灯油、下请柬、派戏饭,方圆百里知名的秦腔剧团,总之是要“写戏”请来热闹一番的,甚至一地戏台刚撤,台下请戏的另地人马已在恭候。

搭台唱戏,虽说早年各地也曾庙台戏楼林立,其实庙宇常在,戏楼就简陋多了。黄土台子、钢管木椽、帆布罩顶,台上戏台,台下戏院。幕布一分,前台后台、音响灯具就算齐活了。台子正中高挂着写着剧团名称的戏团牌匾。两侧立柱上贴着大红对联,是村里的善书之人精心书写。一切停当,东风汽车拉着戏箱、演员进了村,人们雀跃欢喜奔走相告,好戏要开场了。

大戏开唱前,会长提前带着班主和演员到庙里焚香纳表,以祈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家国安宁。随后,“挂灯”开唱,鞭炮齐鸣,戏院的扩音喇叭吼得满山满洼。第一场折子戏是登台亮相的见面礼。唱得如何,有没有看头,村里的老戏迷个个火眼金睛。无戏不“过会”,会是庙会,看戏也叫跟会。

戏有昼戏、夜戏。关陇之地,腊月正月寒气依旧。男人裹上皮袄,烧着一锅旱烟,女人包上围巾领上娃娃,扯着闲话涌向戏院。白天看景、晚上看戏。大人们大多爱看夜戏,儿孙们帮着提溜着马扎、靠椅。有些年纪大、行动不便的老人,儿孙们就白天铺好被褥,用架子车拉着看戏的也是常有。其间,人们打招呼的方式也不再是问吃了么?而是问今看戏去了么?戏好吗?

记得二三十年前,我常跟着父母去看昼戏和夜戏。白天看戏玩闹窜戏台,涌进后台看上妆。游荡在戏院里,跟过年一样快活。有时看着武生连串空翻打斗,恨不能马上磕头拜师。好奇之余还要到后台探个究竟,撩着帷布看演员化妆扮相,偷窥戏服弓马,一回家就开始模仿。

在戏场边的“零嘴”摊前哈喇子流淌,缠着父母要个两角五毛,吃个豆腐脑、来个玉米卷、要桶爆米花、买个小玩具,一整天的快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来了。晚上还要缠着大人看夜戏,看着看着,要么圪蹴在父母大腿旁,要么倚在怀里或是坐在大腿上,戏还没看完,人已困得梦周公了。有时父亲会背着回家,有时被父母从怀里叫醒,吓唬着说你这么瞌睡还非跟着来,明晚别去了。吓得一激灵,乖乖跟着父母打着手电筒往家磨蹭。

秦腔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加上黄土高原的辽远苍茫、粗犷高亢,吼一嗓子四座皆惊,又叫“吼秦腔”。秦腔剧目多是历史故事。老戏迷不光能有腔有调地吼几嗓子,还概括戏曲“不是状元招姑娘,就是奸臣害忠良”,通俗易懂、雅俗共赏。

早些年,不像如今网络、电视这么普及。庄户人出去得少,见识浅,了解掌故历史,感受人情世故,多靠看戏。譬如《三娘教子》《下河东》《杀狗劝妻》《开国图》《征北海》《李刚打朝》等,都是耳熟能详的老戏。他们看《铡美案》,骂村里的负心汉也叫陈世美,说包拯都叫包青天,都知道是个铁面无私、智勇双全的大清官;白脸大汉出场,都知道是奸曹操来了;看了《杀狗劝妻》,曹庄扑杀焦氏,狗头落地,焦氏改邪归正、家人重归于好,孝顺老人。诸如此类,比比皆是。看到精彩处,落泪的、喝彩的各自感慨,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一场戏,敬天敬地也敬亲友。记得小时候,但凡村里唱戏,庄户人家的儿子儿媳总是要催促老人换上新衣、备上吃食去看戏。出嫁的女人家也会请娘家父母来看戏。父母离世的人家,也会捎话给自家出嫁的姊妹们,邀请他们过来跟会、看戏。还会难得地割上二斤肉,买上一些菜,亲戚来了、唱戏“派饭”,都要好好管待。老人们常说唱戏的怪可怜的,风餐露宿不容易,派饭都要给人管待好些呢。习俗代代相传,人们承袭相延。一代人、几辈子,戏是每年要唱的,亲戚们是偶尔要聚的。秦腔吼出的是中华民族的家国正音,更是人民百姓的人生百态和世态炎凉……

各地的戏,各地的人,各地的男女老少,贫富贵贱,在戏场就剩看戏、品戏。跟着台上的戏曲,感悟口耳相传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谦信济忍善,戏是高台教化,戏是往来感怀,更是精神食粮,听着吼出的一嗓子,来年的日子又有盼头了!

又逢年关,一念至此,不由让人想起唐代诗人王维的“君自故乡来”和“春草明年绿”两句诗。念及忽觉:戏从故乡来,应知秦腔事。春草明年绿,看戏归不归?

□曹广武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