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魏晋风物入画来

六号墓墓室内部

六号墓后室南壁

六号墓《牵驼图》

六号墓《宴饮图》

嘉峪关新城墓群一角

六号墓《采桑图》

五号墓《驿使图》

五号墓《出巡图》
张晓燕
惊世发现
被誉为“中国第一走廊”的河西走廊,地貌类型多样、民族丰富多元、文化璀璨耀眼。这也是一条吸引全世界目光关注的文明通道。自古以来“使节官员相望于道”。在河西走廊广袤的大地之下,至今还埋藏着无数的古墓群,营造出一个神秘的地下世界。在这众多的古墓群中,嘉峪关魏晋墓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历经千年越发熠熠生辉、光芒闪耀。
历史总是被岁月所埋葬,却又常常在不经意间被发现。让我们把时光回溯到1970年7月的一天,家住嘉峪关市新城村的张树信在戈壁滩上放牧,当他靠在一处背阴的沙丘上休息时,突然发现身边有一个比老鼠洞还大的洞口,出于好奇他将手中的赶羊鞭伸了进去,却发现一米多长的赶羊鞭竟然无法触及到洞穴的底部,他又用脚跺了跺地面,耳边听到了地下传来的空洞声。于是到了晚上,他和同村的好友一起开始挖掘,居然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内有大量砖壁画的古墓。后经考古调查,在新城镇约6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大约有1400座魏晋时期的古墓葬。1972——1979年先后挖掘清理了18座,其中三号墓为单人葬,七号墓为四人合葬,其余均为二人合葬。嘉峪关魏晋墓分为二室和三室两种,有拱形斜坡式墓道相通,以干砖垒砌而成。
在已发掘清理的墓葬中,有9座是彩绘砖壁画墓,共出土砖画760余幅,绝大部分保存完好,色泽如新,形象生动、真实有趣。
包罗万象
这些生动传神、惟妙惟肖的砖画分别画在墓门上的照墙、前室和中室的四壁、后室的后壁上。照墙上彩绘和雕刻着象征天门的阙门、镇墓兵卒和仙灵异兽。后室主要绘制墓主人随用的服饰、佩物、奁盒及丝帛等物品。壁画大多以一块砖面为一幅画面,少量壁画较大以多砖组成一画。砖画内容几乎涵盖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畜牧、宴饮、庖厨、出行、狩猎、蚕桑、农耕等等。画作随意而传神,线条神采飞扬,还出现了罕见的带有焦点透视意味的绘画技法,这种技法的运用,至少比欧洲早了1000多年。一幅幅生动鲜活的砖画记录了千百年前墓主人的绚丽人生。
因为砖画内容以纪实为主,故而用大量篇幅表现各种生产活动。从事生产劳动的人们既有宽衣博带的汉族,也有“剪发垂项”“披发敷面”“髡头踞蹲”的少数民族,可以看出,魏晋时期的嘉峪关是一个多民族和谐共生的美好家园。
《狩猎》砖画中,惊慌逃命的兔子不幸中箭却还在拼命奔跑,形象还原了当时惊心动魄的狩猎场景。墓主人出行图的场面更是颇为震撼,5号墓《出巡图》中,随武官出行的队伍只见马尾动、不见马头昂,营造出千军万马浩浩荡荡的出巡场面。诸如此类的精品画面不胜枚举,当然最负盛名的还是5号墓出土的《驿使图》。原画长34厘米,宽17厘米。画面上,驿使头戴黑帽,身着短衫,足蹬长靴,左手举牍,右手持缰,飞马疾驰。也许是军情紧急,也许是信息重要,也许是怕路远天黑,驿马四蹄腾空,飞速向前。由于速度太快,以至于连马尾也飘了起来,而信使则稳坐马背,使得整幅画面动中有静,巧妙地反衬出驿马速度的迅捷与信使业务的熟练。最耐人寻味的是,驿使的五官中独独缺少了嘴。难道是画工忘记了吗?拥有如此娴熟技法的画工会出现这样小小的失误吗?这也许正是此画的精妙之处,驿使从事的是何等重要而又保密的职业,那么画工不画嘴的用意也就不言而喻了。
因为这幅砖画是中国早期邮驿历史真实而又形象的罕见之物,因此1982年8月25日,为纪念中华全国集邮联合会第一次代表大会的召开,邮电部发行了《驿使图》小型张纪念邮票。从这张J85小型张开始,驿使图已成为中国邮政的形象大使。1994年,原国家邮政储汇局开始发行首款储蓄绿卡,卡面又选用了文化底蕴深厚的“驿使图”,此后一直续发再版,不仅成为中国网络覆盖面最广的金融借记卡,还涉足亚洲、北美、欧洲的部分国家和地区,充分向世界展示了“驿使图”的古典美。
风格鲜明
纵观已出土的砖壁画,显示出从汉画向晋画风格的演变过程,由装饰画向独立的卷轴画发展的趋势。绘画颜料选用天然矿物质原料,一般是用土红色起稿,然后用墨线勾出轮廓,再用赭石、红色等填入,效果热烈明快。中、晚期设色方法更为多样,除勾填法外,还用勾勒法、原色多样配置法、晕染法等。线描技巧有很大提高,酣畅淋漓、奔腾飞动,艺术风格豪放雄健。
嘉峪关魏晋墓群从地理布局来看应为家族墓,不仅风土紧相毗邻,而且四周有沙粒堆起的方形“坟圈”。在壁画内容上,嘉峪关壁画墓中并没有继承前代以祥瑞图案和神话传说为题材的风格,而是具有明显的魏晋特色。无论是宴饮、出行,还是狩猎、农耕、畜牧等都以现实为蓝本,勾画出了一幅幅生动写实的古代民间风俗画,古朴、生动地再现了当地平民百姓半耕半牧的生产生活情景。
这些深埋地下的砖壁画大多出自技艺高超的民间画师之手,制作砖画的土生土长的民间画工们,有着熟悉墓主人的条件,同时与其他劳动群众同生息、共命运,有着深厚的生活基础、丰富的生活阅历和对社会生活的深刻感受。因此,砖画的表现手法是现实主义的。生活是出发点,形象是依据,神态是目的,表现出极大的感染力。画工们摄取一刹那间的生活情节,以其最简练的手法,描绘了最生动的图画,勾画出人和物的动态和形象,概括力很强,夸张得也很合理,达到了“以形写神”“以物传神”的高超境界。
墓葬中的砖壁画无论是单砖一画还是多砖一画,都是上下分层排列,内容极其丰富、具有关联性。有的为了表现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用数块画砖组合,以连环画的形式形象地展现出当时的盛大场景。艺术风格总体可以概括为:构图活泼鲜明,造型简练,色调明快,赋予生活气息和民族风格。这些栩栩如生的砖壁画和达意复原的墓室构造也为墓主人营造了一种在另一个世界丰衣足食的生活氛围,从而成为魏晋时期民俗生活的真实写照,堪称是中华民族的艺术瑰宝。
意义非凡
值得说明的一点是,嘉峪关魏晋墓砖壁画的时代都早于敦煌壁画,所以它为探索敦煌艺术的源流提供了相当重要的实物资料。
魏晋时期是中国文化史上难得的繁荣时期,绘画更是“笔意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皆出自然。”但是由于当时特殊的社会环境,使这一时期中国的绘画文献记载非常零星、简略,绘画的实物资料更是凤毛麟角。大家熟知的东晋时期的著名画家顾恺之,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深邃的思想内涵,在中国绘画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代表作《女史箴图》和《洛神赋图》展示了卓越的绘画技巧,但是原作却没有流传下来,后世看到的都是唐宋时期的摹本。
嘉峪关魏晋墓群的发现则填补了中国绘画史的一大空白,成为中国绘画史上的重要发现和补充,所以嘉峪关壁画墓的出现显得尤为珍贵。遥远的魏晋时期已远去至少1600多年,但嘉峪关魏晋墓的砖壁画,却客观真实地记录了那个时代的魏晋风华,生动地再现了嘉峪关一带各民族人民团结奋斗的生动场景,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幅千年前各族人民和谐、幸福、美好的生活画卷,更为探究河西地区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民族融合、生活方式、气候等提供了可靠的实物依据!
因何而生
沧海桑田,千年一瞬间。
在汉代以前,嘉峪关乃至河西走廊大多都是荒芜之地。魏晋时期,却再度繁华喧闹、人声鼎沸。翻开尘封的历史,人们就会发现,魏晋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段特殊时期,中原地区王朝政权更迭频繁,战乱不休。然而地处甘肃西部的河西走廊,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偏安一隅,“天下富庶无出陇右”的社会环境吸引着内地众多世家大族、文人墨客纷纷迁居河西,自此世代生活在这里。同时他们也与生活在周边的羌、氐、鲜卑、龟兹、羯等当地居民不断交往融合,用他们带来的内地先进的生产技术带动着当地的社会生产,不断丰富的日常生活也造就了异彩纷呈的社会文化。当他们世世代代繁衍生息,早已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融入骨血,死后自然地选择安葬于此,并希望这样安详富足的生活可以永生永世持续下去,于是便留下了这些数不清的墓葬群和数以万计的绘画珍品。
面世珍品
在已发掘的墓葬中共出土760余幅壁画砖,而六号墓就出土132幅,占了出土砖壁画总数的近20%,所以六号墓可以看作是整个魏晋墓群的缩影,这也是它成为目前唯一对外开放的墓葬的重要原因。
六号墓为一座三室墓,分前室、中室和后室。前、中室为盝顶,墓室平面近似正方形,后室为普通弧券。墓室各壁为表现劳动人民各种生产生活、妇婢仆从的杂役和墓主人殷实富足的现实生活的砖画。前室的四壁,分两层向内挑出半块砖作檐,这是模仿了多层楼阁建筑。在墙上部建有一个“阁”和“壁龛”,是象征卧室的。下部有三个拱券门的耳室,东壁一个,西壁两个。上写着:“臧内”(库房),“炊内”(厨房),“牛马圈”(牛马厩),在靠近东南角的二层台下,埋有一陶井,一半埋入地下,一半露出地面。墓室四壁还绘有多种建筑型装饰图案画,有虎头纹、彩绘鸟、云气纹、连续三角纹等。由此可以看出,这些墓室是完全模仿当时世家豪族宅第的构造。
墓前室共55幅,主要是表现墓主人庄园经济生活。中室共65幅,以表现墓主人家居生活为主。后室共12幅,主要体现墓主人的家庭财富。
砖画内容十分丰富:放牧、农耕、采桑、养蚕、狩猎、屠宰、出巡、奏乐、博弈、舞蹈、繁殖、进食、宴饮、庖厨、酿造、服饰、梳妆、布帛、丝束等。画面反映最多的是农牧业。农业上,从播种、耕犁、耙地、耱地到收割、打场、采桑、养蚕;牧业上,从配种、放牧到狩猎、屠宰都画得十分详细,甚至连每道程序都一展无遗。这说明农牧业在当时整个经济社会发展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同时也为研究魏晋时期的农牧业提供了一批珍贵而形象的资料。
在132幅壁画中,表现宴饮的有28幅,而其中关于三股叉串起的肉串的画面就有6幅。烤羊肉是龟兹族的常用食品,这说明当时嘉峪关一带处于民族融合的聚居区。在壁画中还有表现音乐的画面,以编号为115号的砖画为例,画的是两个乐师在宴会上演奏“阮咸”和“尺八长笛”的画面。据载,隋唐宫廷乐部《西凉乐》中使用过三种不同的琵琶:阮咸琵琶、五弦琵琶、曲项琵琶。这些乐器的细节书中少有记载,它们之间的区别在何处,也鲜为人知。而在六号墓中我们不仅看到了这些乐器,还看到了阮咸琵琶、尺八长笛的重奏和合奏,这对研究中国的音乐不能不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在后室,还发现了八幅“丝束画”“布帛图”,这实际上是与墓中随葬财富、钱币的意义相同。因东汉末年,经济衰败,货币混乱,已出现了绢帛取代货币、以物换物的现象。
六号墓中出土了保存较完好的一块棺盖面。上面画有十分生动的图案,它采用的是先用刀浅刻成图案,然后再涂以黑漆。图案两端为连壁纹,中间为人物图像。棺盖内面绘有伏羲、女娲各手捧一圆物(象征日月),简洁、形象、气韵生动。
总之,嘉峪关魏晋墓以不可多得的精美砖画、流传千年的民风风俗、珍藏后世的出土文物再现了一个神秘的地下世界,那里记录着雄关大地多彩而辉煌的过去,诉说着那一段久远的往事,也将肇启着光明而美好的未来!
本版照片由张晓燕提供
(嘉峪关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