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 吾以观复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 吾以观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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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中国古代哲学叙事,大都是“道-天-地-人”的基本框架。亦即首先建立起有关宇宙世界产生和发展的哲学基础,再将人自身置于“道-天-地”之间,使其探索、把握和遵循天地之道。在老子的哲学体系中,“道”作为本体,乃是天地万物之根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既为万物之一,则“道”的基本特征和运行规律,也就是人类必须遵循的根本规律。于是老子提出了“四大”之说:“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明确指出,“道”为四大之首,其根本特征就是自然,而天、地、人都必须遵循“道”的自然法则。人类处于天地之中,虽亦为万物之一,但却拥有与其他动物不同的思维和行动方式,因而老子将人与道、天、地并列为“四大”。

正是因为人类具有独立思维的能力,使其能动地认识和改造世界,在此过程中也产生了对自然原生态的改造及破坏。不仅如此,人类社会秩序更新的速度也愈来愈快。老子因此而指出,人之道总是背离天之道,因而导致诸多不利于人自身的后果:“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显然,老子基于对天道动态平衡规律的观察,而对人类社会中的不公平现象提出了尖锐的批判。当时“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的社会状态正是老子思想的社会基础。

老子通过对自然和社会现象的观察思考,总结出深层规律,亦即“道”,建议人们在不同层面予以遵循。其遵循的最高境界当为“天人合一”。但对“天人合一”思想的理解,不能仅仅以 “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简单描述,而应当是古人处于天地之中,观察、把握并遵循大道运行规律的高度概括。这种规律,最全面者莫如“阴阳”哲学(包括有无、刚柔、强弱……)探析老子在《道德经》中的阐述,其精微之处最是值得品读和深思。

一、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对天下万物的“融入”式把握

老子告诫人们,要“法道”“法自然”,但在《道德经》的表述中,“道”不同于实体的物质,而是若有若无、至精至微,乃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对象: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第一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第十四章)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第四十一章)

就是说,道无处不在,而对“道”的把握,却难以通过言辞命名、视觉、听觉、触觉等寻常的手段而获取。但对于人类而言,认知外界的首要途径就是言辞命名、眼耳鼻舌身诸感官的直接感受,老子自己也必然要通过言语的方式传布“大道”,他教以人们体认大道的入门途径也必须是言语和感官。因此老子强调“观”的手段: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第一章)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第十六章)

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第五十四章)

就是说,无论是面对“有”和“无”的哲学观念,还是面对天地万物,或是面对人类社会的家国天下,都应当以通过“观”来体会其中的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之理,并要求在“观”中的状态中体会“真空”和“妙有”: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第二十一章)

这里以“惚兮恍兮”“窈兮冥兮”描述“道”的形态,一方面是说“道”难以把握,同时又说“道”是若有若无而真实存在的。显然,老子的“观”并不仅仅是以视听感官去感受,而是在此基础上,以一种“融入”的身体和心灵状态,对世俗名利的超脱、对自然万物的体验和升华、对生命真谛的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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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以身为天下:以无我之道,与万物合一

人类从最开始的蒙昧混沌逐亦即物我不分的状态到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历经了漫长的进化过程。而在具有了“自我”的意识之后,在面对自然、面对社会时,有意识地构建起自我与外界的壁垒,从而使得自己对天人关系、人我关系的认知层面以“自我”为中心,因此而出现了内心与外界的严重不平衡。老子提出,在处理这些问题时,首先要正确对待“自我”:

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第二十六章)

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第七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第四十四章)

老子指出,统治者治理天下的首要目标就是要保全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但他们在处理自己与天下(亦即百姓)的关系时,往往以自我为中心,通过种种极端的手段谋取暴利,但也因此导致政治权力和民众利益的失衡。老子告诫统治者,不应当“以身轻天下”,而是要“后其身”“外其身”,亦即将自身利益置于其次,而将天下利益置于首位,由此反而能达到“身先”“身存”的预期目标。即使是对普通人而言,也必须正视名与身、身与货、得与亡的辩证关系。老子认为,名利乃身外之物,过度地追求外在的利益、斤斤计较个人得失,只能给自身带来伤害,其中的关系不言而喻,但所可惜者,是世人难以看透、难以舍弃。

将名利置于身外,是老子为人们建议的基本处世态度。但老子要讲的是宇宙大道,因此进一步提出“以身为天下”的态度: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是说人们过于重视得失与“大患”,甚至超过了对自身的重视。老子并指出,过于重视“大患”的原因就在于对自己身体的过度重视,假如以“无身”的态度对待自身,则会消除过于患得患失的心态。其实就是教人们实现“放心”的途径。更进一步说,如果能够将自身与天下平等对待,甚至能够“以身为天下”,则可“寄天下”“托天下”。实际上,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还是普通百姓,若能用“以身为天下”的态度处理自身与外界的关系,恰恰也就是以无我之道,与万物合一的根本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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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浊以静之,安以动之:内在修养的平衡妙道

“动”与“静”是《道德经》中反复论述的重要关系。老子认为,世人惯于以“动”的方式认知和改变世界,却往往忽视了“静”的妙用,因此他提出应当重视以“静”的方式体验自然和生命的本质,以同于宇宙大道。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轻则失根,躁则失君。(第二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第十六章)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第三十七章)

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第四十五章)

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第六十一章)

在《道德经》的论述中,“静”与“动”的关系正如“柔”与“刚”“弱”与“强”的关系,老子论证了“柔弱胜刚强”的道理,同样也强调“静”是认识和改造世界的出发点,并指出如果以“轻”和“躁”的态度处世,则会失去根本,从而难以实现稳定的目标。老子指出,唯有通过“不欲”的方式实现“静”的状态,天下自然就会归向“正”的道路,他甚至直接说:“清静为天下正。”则是将“清净”也作为天下太平的状态。

就现实世界来看,即使人们认识到“静胜躁,寒胜热”的道理,也难以抵御名利欲望的诱惑,从而以种种“动”的手段,甚至以极端的方式掠取财富、破坏生态,乃至发动战争、荼毒生灵。老子为此而感叹: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从个人修养的角度而言,“致虚极,守静笃”就是实现内心平和、内外平衡的最好途径。老子认为,只有在消除了世俗欲望对内心的干扰后,才能通过“观”的途径,实现“自正”的目标: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

所谓“善为道者”,恰恰是在处理纷繁芜杂的内在欲望与外在名利时,能够宠辱不惊,内外平衡,达到“微妙玄通”,与大道为一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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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随着技术的进步和社会的日益复杂化,人们在处理天人关系、人我关系亦即自我人格的构建时,往往会遇到诸多难题,如生态环境的破坏、社会利益分配的不均,如外在世界对内心欲望的诱惑,等等。

从根本上说,人类社会发展的目标无非是满足人们基本的物质和精神需求,实现内心的愉悦、情绪的平衡、以至人格的完善,而非穷奢极欲以至对外在世界和自我内心的破坏。

老子以“道”为至高无上的存在,其“天人合一”的思想,从大的方面来说是顺应自然规律,但要落实到现实层面,则至少要对自我有清醒的认知,不要狂妄自大,而要认识到,人类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万物之一。如果不加节制地耗费和破坏自然资源,则只能加速灭亡的进程。老子说:“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就是告诫统治者,要以恬淡的心态对待权力,而不要执着,更不要过度利用。又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生;侯得一以为天下正。”此处的“一”,或许正是对返璞归真状态的概括,是纠正当代诸多社会问题的良方。(文\朱君毅)

作者简介:朱君毅,文学博士,兰州财经大学教授,兰州市老子文化学会常务副会长。

(兰州市老子文化学会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