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嘉峪关之南
从嘉峪关乘坐动车出发,沿途所见大抵是戈壁、沙丘,被风分割成条块网格的荒漠,嶙峋的灰色山峦,少有草木植被,偶尔出现的一朵两株植物,也是呈沉暗的灰绿色,给人以负重艰辛的沉重感,尽管特色独具,却也很易让人心生倦怠。
随着南行,绿色渐渐地多了起来,到了民乐境内,眼前便豁然一亮,满目的青翠扑面而至,灌满身心。就像一峰从戈壁跋涉千里的骆驼,突然间置身绿洲,汲水甘泉,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迸发出了喜悦与贪婪。大片墨绿青翠的苞谷与明黄灿烂的油菜花,构成了田野的主色调,一条不甚清澈的河水蜿蜒若带,从阡陌间飘曳而过,不时有三五人群弓着腰身在田间劳作,尚有一大片赤裸的田地被几辆拖拉机来回作业着,不知要撒播下什么种子,留给人期待的悬念。河西著名的扁都口油菜花风景区,大约就是在这块沃野的某处吧,可惜身处动车上的我没有这份自在得以光顾。这民乐啊!何止是民之乐土,身处其中的生灵怕是没有不为之欢乐的吧!
渐渐地,随着车轮驶进祁连山脉,两旁的远山似乎都扑到了近前,田畴渐少,而大片的草原延展到天际,似一汪绿色的海洋随风涌动荡漾;一簇簇的高山植株攒聚在一起,盛开出金灿灿的碎花,连缀成一片片金色的毡毯,铺在无垠的绿茵上,洒满金色的阳光,似乎在准备迎接远方尊贵的宾客;一群群的牦牛慵懒地踯躅在草地上,一副爱吃不吃的懒散样,一个个身披黑色的大氅,在阳光下孤芳独赏,它们虽然也成群相处,却又自成一界,和挨挨挤挤在一起的羊群迥然不同,那些羊似乎承受不住正午骄阳的舔舐,纷纷地想躲到同伴的腹下乘凉,于是便挤成一团一团的,在绿地上形成了一朵朵白色的大花,反正丰美的水草早就使它们膘肥体圆,如此偷懒玩玩又有何妨。这里已是山丹马场的界内了,而视野所及却是未见到一匹马的影子,不知它们藏在哪个山坡后;汉明长城的遗址也不在视线之中,只有苍青的焉支山静默地矗立远处,风声飒飒,似有胡笳声声如诉,“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令我六畜无蕃息”。沉重的咏叹,无奈的悲怆,萦绕千载,缠绵不已,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不幸,这里没有对错,唯有生存。而周遭山岳峥嵘,气冲霄汉,似是焕发着少年冠军侯横扫朔漠气吞山河的无敌之姿,彰显着风起云飞,威加海内的大汉强国之梦。
穿越无数的隧道后,景色倏忽一变,青藏高原冷硬分明的色调绚烂上映。草原苍莽依旧,但植被已然低矮;山峰明显陡峭起来,山顶的皑皑雪顶与闲逛的白云交相嬉戏,间或在某处山褶里漏下一线,给人以流淌的动感;而目之所及的绝大部分山峦,都脱下了洁白的雪衣,裸露出灰褐色的肌肉,在苍翠与皎洁的前后映衬下,更加显得苍老冷峻;山丛中游荡飘浮着大团大团的棉絮状的云朵,似乎想要缓解一下山峦的尴尬,飘浮在峰壑间想要遮挡一二,怎奈云朵有限,而峰峦无穷,怎么都遮蔽不住,捉襟见肘之下,云堆只好悻悻放弃,高高地攀升到碧蓝的半空,愤愤地投下一团团黢黑的影翳,猛然看去似乎是有一方草原被天火烧燎了一番,只余黑色的灰烬。伫立在疾驰的车窗前,我看着迅疾远逝的风景,而车外低垂的云彩却又看着我,竟不知谁在看谁了。世间没有永远的看客,亦没有恒久的风景,就在这反反复复的角色转换间,我们走过了一段属于自己的旅程。
在门源站,抓住列车停靠的间隙,我短暂地下车遛了一圈儿,最直接的感受是这儿的空气清冽冷肃宛若深秋,而在前不久的上一站,依然是赤日炎炎的盛夏呢,这种穿越时空、季节的反差,给人一种迥然的心旷神怡的体验,令人回味。
旅途若河流,我即一叶舟。悠悠晃晃,走走停停,炎即寒之,冷即热之,倦即寐之,喜即乐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在漫漫羁旅中去尝试体悟一下这种等闲却又玄奥的意境,深深浅浅,点点滴滴,多多少少总会有一点儿收获的吧!
□韩德年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