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人生:我的父亲段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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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人生:我的父亲段文杰

原标题:【大敦煌·匠心】段兼善:我的父亲段文杰既普通又与众不同

2022年,即将步入耄耋之年的段兼善完成了他一直想为父亲写的回忆录《敦煌人生:我的父亲段文杰》。至今还没学会用电脑打字的他,一笔一画写下20多万字,再由妻子史葆龄打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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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段文杰之子、画家段兼善,与父亲情真意浓,心灵相通,用朴实的文字写出的亲身经历,无须夸饰,便已真实感人。全书正文九章,每章叙写段文杰先生‘敦煌人生’中某一个阶段的奋斗经历……”著名学者柴剑虹在一篇题为“阅读《敦煌人生:我的父亲段文杰》感言”的文章中这样写道。

段文杰(1917——2011),原敦煌研究院院长,坚守敦煌60年。一代敦煌学泰斗、守护莫高窟的“圣徒”、开拓敦煌石窟保护与敦煌学研究事业的领军人物和时代功臣……

这是外界给予段文杰在敦煌学界的定位和评价。作为独生子的段兼善,他心目中的父亲,亦如我们大多数人的父亲,“既是普通的,又是与众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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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脾气不大,很少发怒”

奔流新闻:作为一代大师,段文杰先生有敦煌学泰斗等众多头衔,在您心目中,他是一位怎样的父亲?

段兼善:父亲既是一位普通的父亲,又是一位与众不同的父亲。说他是普通的父亲,是他在生活上没有太多的奢望,不抽烟,不喝酒,生活简朴,随遇而安,不铺张浪费,善良正直,乐于助人,富有爱心。父亲常说一句话“不靠天,不靠地,自己的事情自己干。”这是他从小就形成的习惯。因为父亲的生母去世得早,十几岁他就帮助料理家务了,也很早就体会过生活的艰辛,养成了勤俭持家的习惯。

说他与众不同是他责任心强,自强自立,吃苦耐劳。在他担任(敦煌研究院)院长之后,工作层面更多,白天都是在处理院内的各种事务,晚睡早起,后半夜3点起床开始写作,他的很多文章都是天亮前几个小时来完成的。然后又是一天的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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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他的音容举止,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段兼善画)。

我父亲这人脾气不大,很少发怒,在我的印象中他很少有火爆(脾气)的时候。记得有一次他拿了几张敦煌壁画白描稿让我临摹,那是他临摹的莫高窟第三窟几个人物形象的白描稿,线描精彩,但比较复杂,我没有临摹好,主要是我惦记着看那本小说《封神演义》。白描稿上火头金刚的头发繁复细密,我描摹得很粗糙,效果很差,他看了很不高兴,皱着眉头说:“这张画的头发很精彩,密而不死,蓬松飞扬,飘逸生动,你画成什么了?粘连死板,毫无生意,你没有全神贯注,精力不集中啊!这怎么能学好线描呢?这个必须重画。”然后又讲了一遍线描用笔的注意事项。我看得出来他很不满意,但他并没发脾气,口气很平缓。后来我只好又重画了一遍。

奔流新闻:中国式父爱,多是深沉内敛的,您所感受到父爱是……?

段兼善:父亲是凡人,我也是凡人,他对我的爱也是凡人的爱。在我上学期间,他很关心我的学习,时常写信给我,鼓励我加强学习,努力上进。“三年困难时期”,敦煌居民口粮定量较低,我在敦煌中学上学,他和母亲省吃俭用,把馒头风干带给我吃,而他们却宁肯吃不饱,也要支援我,这是种忘我的爱。学校假期,我回到莫高窟,碰上所里干部职工劳动,他一定要让我参加劳动,要我在劳动中学习,培养勤劳的品德,他还利用假日,亲自带我到洞窟中观看壁画和讲解,要我认识伟大的优秀传统艺术的魅力,使我从中受到启发,得到充实,推动自己的学习向上。

特别是在我学画期间,他常督促我到生活中去观察和写生,寻找有意义的情节练习创作,在父亲的督促下,我在敦煌农村画过一些简单的速写。一次,我拿了几张农村速写给他看,他看到有张农民割麦的速写时说,“你可以以这速写为基础,充实发展一下,搞一张农民准备收割麦子的作品。”我当即画了一张农妇准备迎接丰收的工笔画稿,但我不大满意,他看了也不太满意,我当时已在西北师大美术系上学了,开学去学校时这幅画我没带去,放在家里了。后来在学校上三年级时练习创作,我把这张画重新画了一次,题名《迎丰收》,得到系主任刘文清和专业教师肖树惇的好评,被推荐到(省)美协,又推送到北京全国美协,经评选,参加了1964年的全国美展。当时我还是未毕业的大学生。后来这张画全国美展结束后退给了我,随即“文化大革命”爆发,十年内乱中,那幅画也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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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父亲在重庆观看了张大千临摹的敦煌壁画展览,受到触动,决定毕业后前往敦煌进行考察研究(段兼善画)。

意外的是,2011年父亲去世后,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惊异地发现,那张《迎丰收》的第一稿竟然被我在他的遗物中找到了。

从莫高窟到敦煌农村,我们几经搬家,这期间父亲舍弃丢掉了许多东西,而我的这张不成熟的作品却被他保存了几十年,捧着那幅画,我顿时潸然泪下!

“父亲开创事业的执着精神值得我终身学习”

奔流新闻:在书中,您写道:“在家里,父亲是个开明的家长,对我乃至对他孙子在求学路上的专业选择从不横加干涉……”那么,除过学业之外的为人处世的价值观上,您觉得父亲为自己树立了一个怎样的典范?

段兼善:父亲对家里人很开明,对后辈有时严肃但不严厉。对我和他的孙子(段)伯毅的专业选择从不干涉,尊重我们本人的自主选择。有一次,他听孙子在唱小虎队的歌曲,觉得唱得不错,就说:“这孩子看来是个搞音乐的料,他要学音乐就让他学音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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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父亲踏上了西行求索之路,其间经历种种挫折,终于在1946年抵达敦煌莫高窟(段兼善画)。

于外的为人处世上,父亲比较公正,乐于助人,爱惜人才。河北邢台地震时,他从自己工资中取出一部分捐往灾区。1994年他回四川蓬溪中学探访,发现有老同学有困难,回来后即寄钱相助。改革开放初期,他就为敦煌研究所延揽人才,并多方联系,把一大批年轻人送到国内外去深造,并亲自为这些人员写推荐信。

奔流新闻:关于敦煌壁画临摹,看到这样一个数据:作为敦煌壁画临摹事业的开拓者,段文杰先生一生,临摹了384幅壁画,创造莫高窟个人临摹史之最。

段兼善:父亲始终是个有事业心和责任感的人,择一事终一生,凡是要做的事,他都会全力以赴,坚持不懈地追求完美。在业务工作上,不管做什么事,他都要尽力做到完美。临摹壁画,他都要事先进行充分地观察研究,掌握其特点和要领,反复练习,他的描绘技法,可以说做到了成竹在胸,得心应手,由此也使得临本得到了准确而完美的体现;在写研究文章时,他同样要在认真研究,深入分析思考的基础上,做到论点明确,论据充分,说服力强,避免硬伤。他一生写了数十篇石窟艺术研究论文,充实和丰富了敦煌学研究领域,倡导创办的《敦煌趼究》学术期刊,发表了大量国内外学者的优秀论文,推动了国内外敦煌学的发展,而由他主编的多部系列性敦煌画册,不仅获得全国性的奖项,还在国际敦煌学术交流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父亲身上这种开创事业的执着精神,值得我学习终生。

“父亲乐观向上的品格精神是留给我的最大财富”

奔流新闻:2007年是段文杰先生最后一次去敦煌,这一事件您在书中做了翔实叙述。感觉对于那一次的敦煌之行,您有着特别的印象,且感触良多。是因为这是段文杰先生辞别敦煌之行吗?

段兼善:退休后,父亲在兰州居住的日子里,常半夜起来要我去请院里的有关领导来开会研究工作,我说现在深更半夜,人家都在休息,开什么会!他不相信,我就把他扶到窗户前说:“您看看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看见外面确实是夜晚,只好返回躺到床上。有时,白天也要找人开会,我们就耐心地劝他:“现在院里的领导把敦煌的事管理得很好,您就不要再操心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如写字画看电视多好呀,不要管别的事了。”听了我们的这些话,当时他也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敦煌始终是他心心念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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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到莫高窟后,终日陶醉在洞窟壁画的世界之中(段兼善画)。

2007年在樊锦诗院长、纪新民书记的邀请下,我和妻子葆龄陪着父亲坐上新开通的兰敦列车回到了敦煌,受到院里的热情接待,当晚院里同事们举行了个晚宴,祝贺父亲守护敦煌莫高窟60年和90岁生日。

第二天在狄会中主任安排下,我们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从上寺沿着林荫,由南向北慢慢前行,父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九层楼大殿和那一排排的洞窟,他湿润的眼睛和恋恋不舍的神情,我看得很真切,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过去的难忘岁月,心潮起伏,激情难抑。当时他不说话,但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奔流新闻:书中,除编入了50多幅段文杰先生生前临摹的敦煌壁画作品之外,还有20多幅您的绘画作品,可以说,您的作品基本勾勒出了您父亲的这一生——经历生母早逝、家庭变故但独立坚毅的少年段文杰;带着行囊,经历种种波折,终于在1946年抵达敦煌莫高窟的29岁的段文杰;终日陶醉在洞窟壁画世界之中的段文杰;带领敦煌研究院同仁,推动敦煌文化发展的中年段文杰;坐着轮椅在生命的最后几天,嘴里还念叨着“我要回敦煌”的老年段文杰……

段兼善:我的少年时代在敦煌度过,经常会跟着父亲临摹敦煌壁画、练习写生。父亲的一言一行对我影响深远。父亲去世后,他的音容举止,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便陆陆续续画下了这些怀念他的画作。今天看来,这些画作有意无意间竟勾连起了父亲的敦煌人生。

父亲挚爱敦煌,扎根大漠60年,他曾写过一句话“莫高窟是我家,我把毕生的精力都奉献给了保护、研究、弘扬它”。我觉得这是父亲的自我评价,也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奔流新闻:今天的您,觉得父亲留给自己最大的财富是什么?

段兼善:父亲贯穿一生的乐观向上、坚持不懈、求真务实、精益求精、开拓创新的品格精神,就是他留给我的最大财富,精神财富。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雷媛

(奔流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