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中的凉州：一支奇兵破凉州 塞外古城战血流

历史上的凉州，一直是我国西北战略要地，同时又是多民族聚居和反复争夺之地，一向为兵家所倚重。在我国多民族国家的形成中，民族间的战争多次发生于河西和凉州一带，可谓烽火照祁连，鼙鼓声不断。因此，反映凉州战争题材的诗歌为数甚多，透过这些作品，我们不难感受到一种惨烈的战争氛围，不免产生并祈求和平、和谐、和睦永驻人间的强烈愿望；而从美学的角度，又能品读出它非同寻常的的精神内蕴和美学品格。

试以几首咏凉诗为例，让我们一起体味其精神内蕴和美学品格。

一、李益笔下的出征剪影：茫茫戈壁雪夜出征，多情明月清辉眷顾

【作者】 李益（746-829），字君虞。祖籍凉州姑臧（今甘肃武威市），后迁居河南郑州。大历四年（769）进士。历河南府参军等职务。因仕途失意，客游燕赵一带漫游。元和后入朝，历秘书少监、集贤殿学士、秘书监、太子宾客、右散骑常侍等职，以礼部尚书致仕，赠银青光禄大夫，封安城县开国伯，卒后赠太子少师。他是一位诗名早著而又长寿的诗人，在唐代宗大历、唐德宗贞元时期众多的诗人中，对中晚唐的影响最大，也最能体现大历诗歌风格上的两重性——既有盛唐的余韵也有中唐的先声。其诗音律和美，为当时乐工所传唱。长于七绝，以写边塞诗知名。李益的诗歌特别是边塞诗成就是这一时期唐诗的最高成就。

【李益边塞诗概况】李益的诗歌特别是边塞诗主要叙写边塞战争实际，赞扬广大将士的报国精神和英雄气概，反映并同情广大战士的不幸遭遇和痛苦心情，揭露并抨击朝廷守边失策和部分边将的腐败无能。

中唐时期战争不断，在西部反击吐蕃入侵的自卫战争中，广大唐军将士英勇顽强，气势豪迈。《早发破讷沙》：“破讷沙头雁正飞，䴙鹈(音pìtì辟提)泉上战初归。平明日出东南地，满碛寒光生铁衣”。诗人通过对唐军将士战罢归来时初秋大漠晨景的描写，衬托出将士们不畏艰苦，士气高昂的英雄豪情，抒发了诗人参加战斗胜利归来时的激动心情，在字里行间流露着凯旋的喜悦之情。《塞下曲》四首，以生动鲜明的笔调描绘了壮美的边疆风光，回忆了秦汉以来连年不断的战争及其对人民宁静生活的破坏和深重灾难，表达了唐军将士保卫边疆、驱逐敌虏、为国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请书塞北阴山石，愿比燕然车骑功”）。敌人已深入边境大肆劫掠，甚至逼进京师：“边城已在虏尘中，烽火南飞入汉宫”；而朝廷不重边防，不赏战功，对外软弱：“汉庭议事先黄老，麟阁何人定战功”（《赴渭北宿石泉驿南望黄堆烽》）。对于朝廷的这种退让态度，诗人通过借古讽今的手法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诗人还沉痛地指出了部分将士无心报国，士气低落：“今日边庭战，缘赏不缘名”。一方面是朝廷守边无策，赏罚不明，一些边将“生事邀功，窃取官赏”（《通鉴》卷238）；另一方面是将士久戍边庭，思归厌战：“寝兴倦弓甲，勤役伤风露……未知朔方道，何年罢兵赋”（《五城道中》）。在《盐州过胡儿饮马泉》一诗中，诗人感慨系之：“绿杨著水草如烟，旧是胡儿饮马泉。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莫遣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诗人由边地的美景与荒凉而想到边防的废驰，又有泉水的分流而忧虑年华逝去，报国壮志未酬，把明媚的景色和自己晦暗的心情进行对照，将欣喜和忧虑、希望和怅惘交织在一起，使明丽春景更有力地衬托出抑郁的心情，情景交融，宛转流畅，含蓄地谴责了朝廷守边无人而又不重用人才，全诗充满着一种壮士无功，美人迟暮之感。

安史之乱以后，由于战争不断，朝廷守边无策和一些边将腐败无能，广大将士在久戍边防、思家难归和功业无成的情况下，士气低落，普遍产生厌战情绪。但他们听到来自家乡的《凉州曲》时，思乡念远之情悠然产生：“鸿雁新从北地来，闻声一半却飞回。金河戍客肠应断，更在秋风百尺台”（《夜上西城听凉州二首》之二）。南来的大雁尚切不能忍受《凉州曲》凄切的乐声而掉头回飞，何况长期过着寂苦悲凉生活的戍卒们。

在李益的所有边塞诗中以《从军北征》《夜上受降城闻笛》成就最高。

从军北征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

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简注】1.天山:即祁连山。这里泛指西北边境，不是实指。《九州要记》：“凉州武威郡有天山。”海风：瀚海（沙漠戈壁）刮来的风。2.横笛：竹笛，也叫横吹，流行于我国西北方。因北朝乐府中有“下马吹横笛，愁杀路傍儿”诗句，后来用横笛代表忧伤哀怨的乐器。行路难，系乐府曲调名,“备言世路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这句说：竹笛偏偏又吹起了低沉哀伤的曲子。3.碛：水中沙堆，引申为沙漠。征人，指出征或戍边的军人。这句说：长期戍守在西北边塞的士兵，听到笛声，一时间都回首望月怅望故乡，思念远方的亲人。

【赏析】这是李益的一首享有很高声誉的边塞诗。诗人以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刻的感受力，摄取了一个场面壮阔、情调苍凉的行军镜头，描绘了一幅天山大漠雪后月夜军旅图，反映了艰难出征的戍边景象和久别思乡的沉郁情怀。

雪后的月夜，寒风凛冽，朔气逼人，出征的将士艰难地行进在茫茫戈壁之中，这时偏偏又传来《行路难》的乐曲声。就在《行路难》曲调的浓烈感染下，征人由眼前的“世路艰难”之景唤起了郁积胸中的“离别悲伤”之情，终于突变为无声的爆发，这便是“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诗人在此运用了夸张手法，全力写出极其悲壮宏大的场面：在大漠上行进的三十万将士，在笛声的巨大感染力驱使下，不约而同地在同一时间回首东望那寄托离情的一轮明月，那多情的明月也以一派清辉眷顾着那一尊尊有如雕像般回首翘望的征人。

这首诗从感觉、视觉、听觉几个方面层层进行渲染，勾画出一幅三十万将士月夜行军的立体图画，使人有如临其境、如闻其声的感觉。诗中没有直述将士们的思乡之情，而是通过对艰苦环境的描写和征人回首望月的行动来表现，可谓“景在诗内而情在诗外”。全诗画面辽阔恢宏，意境苍凉悲壮，手法颇具匠心，诗中没有抒发诗人自己的情感，但“妙在不说自己，而己在其中”（清人黄叔灿《唐诗笺注》）。后人把此诗同王昌龄《出塞》、王之涣《凉州词》并称为边塞名作，七绝精品。

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赏析】这首诗以生动的比喻，色彩鲜明地描写了边地寥廓凄清、寂寞苦寒的景色，由景见情；再写由闻笛而引起的普遍的望乡之情，感慨至深。边地辽阔苦寒，连明月也肃杀清冷，芦管之声哀怨凄凉，征人们夜不能寐、翘首望乡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以上两首诗可以参照欣赏，参照理解，参照体味。

后人评价唐诗，认为李益上述两首七绝和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出塞》）王之涣“黄河远上白云间”（《凉州词》）“皆边塞名作，意态绝健，音节高亮，情思悱恻，百读不厌也”（清施补华《岘佣说诗》），是唐人七绝中的珍品。特别是《夜上受降城闻笛》，明人胡应麟极为推崇，认为是中唐七绝之冠： “初唐绝，‘葡萄美酒’为冠；盛唐绝，‘渭城朝雨’为冠；中唐绝，‘回乐烽前’为冠；晚唐绝，‘清江一曲’为冠” （《诗薮》内编卷六）。就是说，李益的这首诗和王翰《凉州词》、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刘禹锡《柳枝词》一样，不仅是李益也是整个唐代七绝的最高成就。

二、薛逢笔下的攻城实况：一支奇兵破凉州，塞外古城战血流

【作者】 薛逢(806—876)，字陶臣，蒲州（今山西永济）人。进士出身，曾任侍御史、尚书郎等职。工于诗赋，文词俊拔，擅长七律和七言歌行，格调豪逸，气象恢宏。《全唐诗》存其诗一卷，九十首。

唐懿宗咸通四年（863），张议潮自将蕃汉兵七千克复凉州，薛逢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欣然作《凉州词》。

凉州词

昨夜蕃兵报国仇，沙州都护破凉州。

黄河九曲今归汉，塞外纵横战血流。

【简注】 1.蕃兵：蕃同藩，指沙州的士兵。张议朝收复沙州后，被唐封为沙州都护，性质相当于藩镇。他们本为唐朝百姓，沦陷后备受吐蕃统治者的奴役，现在起义归唐，故说报国仇。2.沙州都护：指张议潮。3.黄河九曲：泛指甘肃、宁夏、青海一带，当时均为吐蕃占领。

【赏析】《资治通鉴》（卷250）记载，安史之乱后，吐蕃相继占领陇右、河西各州。唐宣宗大中二年（848），沙州（今敦煌市）人张议潮（？—872）乘吐蕃内乱，领导沙州起义，驱逐吐蕃，相继收复河西、陇右十州之地。大中五年（851）冬，献十一州图籍。唐置归义军于沙州，任张议潮为节度使。5年后的咸通四年（863），张议潮自将蕃、汉兵七千克复西北重镇凉州。这首诗当作于此时，虽为庆祝胜利而作，却充满着沉痛的伤感之情。前两句概括、精炼地写出了张议潮收复凉州这一重大历史事件。“昨夜”表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攻破了吐蕃占领的凉州，“报”字流露出诗人的喜悦之情，“破”字点明了张议潮所率军队英勇善战，所向披靡，同样流露出诗人的愉快心情。后两句，情感一转，虽然河西、陇右，乃至河湟地区已经收复，已经“归汉”（回到大唐），理应十分高兴，可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而惨烈的——血流成河，白骨遍野。这两句诗人在欢呼胜利、同情人民罹难之时，对战争的思考一刻也没有停止。

此诗遣词用语不以炼饰为工，却于平淡中见真情。用“报”“破”字，胜利之情，溢于言表；“今归汉”三字是胜利的结果，而“战血流”三字却是付出的惨重代价。显见诗人在欢呼胜利之时始终没有忘记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的思考与对人民的极大同情。

【唐代边塞诗中的战争画面】唐代的凉州词中描写战争的边塞诗占据较大部分。这些诗大力宣扬大唐国威，抒写从军报国的豪情壮志，同时也对朝廷边策不当、边战失利、腐败公行等现象进行了无情的揭露。

“凉州四边沙皓皓，汉家无人开旧道。边头州县尽胡兵，将军当筑防秋城”（王建·《凉州行》），反映了边战失利，凉州及河西地区沦陷的历史事实。

“贞元边将爱此曲，醉坐笑看看不足”（白居易·《西凉伎》），写出了军中腐败、边将不思收复失地的复杂心情。

“边将皆承主恩泽，无人解道取凉州”（张籍·《凉州词》其三）、“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杜牧·《河湟》）等，则对唐王朝无力收复失地、边将承恩而不尽收复故土之责表达了强烈的愤懑。

“陇头路断人不行，胡骑夜入凉州城。汉家处处格斗死，一朝尽没陇边地”（张籍·《陇头行》），十分形象地刻画出了唐军将士对侵略者的殊死抵抗和英勇牺牲。

咏凉诗还集中展现了守边将士丰富多彩的生活画面：“健儿击鼓吹羌笛，共赛城东越骑神”（王维·《凉州赛神》）等，通过战争间隙生活的几个画面，揭示出从军的乐趣与军中的娱乐生活场景。

宋元明清时期，凉州大都在吐蕃、回鹘、党项、蒙古、满族等游牧民族政权统治之下。陆游的《梦从大驾亲征》《凉州行》就反映了凉州被吐蕃、西夏占领的史事；戴良的《凉州行》、李梦阳的《出塞》则描写了胡兵攻掠凉州，人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情景，揭露出战争的残酷与不仁。清代统一全国，凉州境内再无战事，“河山今日全中外，极目氛销佳气浮”（叶先·《登武威城楼漫兴》），呈现出一派山河完整，百姓安居乐业的升平气象。

通过以上几首反映战争生活的咏凉诗基本内容的概括与简析，我们可以体味出它豪迈雄壮、慷慨赴死的阳刚之美和凄清婉转、惆怅感伤的悲悯情怀。

三、甑敬笔下的肉搏场面：守城将士拼死抵抗，月黑风高誓破强敌

【作者】 甄敬(生卒年不详)：字子一，山西省平定县人。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曾任御史、太仆寺少卿等职。为官期间，不畏豪强，剔除积弊；修筑堤防，发展水利；废除苛捐，节制徭役。为政清廉，对一些贪官污吏的检举、揭发毫不徇情，以威望著称。博览群书，工于诗文，惜传世不多。

甄敬担任御史后，曾巡视陕西（明朝时，今陕西、甘肃为一个省，名陕西省）各地，在经过武威时，作《过大河驿》，慨叹凉州的荒凉景色。另一首《出塞曲》亦写于此时，通过对一场战事的描写，以高昂的笔调讴歌戍边将士英勇顽强、视死如归的精神。

出塞曲

飞将关弓出武威，矢穷格斗救兵稀。

天山虏骑重重合，月黑风高夜溃围。

【简注】1.飞将：即李广，西汉名将，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市）人，善骑射，以勇猛善战著称，数与匈奴战，匈奴畏之，称为飞将军。关弓：同弯弓。《孟子•告子下》：“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2.矢穷句：是说箭簇射尽了，和敌人短兵相接，而这时候还不见救兵来到。3.天山句：是说天山附近被敌人的骑兵重重包围。天山，古名白山，又名雪山，匈奴谓之天山，主脉在新疆中部，西端伸入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此处指祁连山。4.溃围：冲破包围圈的意思。

【赏析】这首诗为某一具体战事而发，描写了一个威武雄壮的战斗场面：将军手持弯弓，率领大军冲出武威城。在与敌人的战斗中，将士们的箭簇都射尽了，只好和敌人进行肉搏战，但救兵还是迟迟未到。将军率领残部退守在祁连山的某个山岗，敌人的骑兵蜂拥而来，重重包围了山岗，剩下的将士们（残军）拼死抵抗。天黑了，乌云蔽月，山风呼啸。将军见战机来临，乘月黑风急率部发起反冲锋，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从“矢穷格斗救兵稀”这句可以看出这次战斗的激烈与残酷。

全诗以洗练的语言，通过汉代名将李广的故事，歌颂和鼓励将士们要发扬视死如归、坚决消灭来犯之敌的英雄主义精神。

作者：王其英

（凉州文史探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