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谷浑历史文化巡礼：《弘化公主墓志》释读

作为我国古代少数民族之一的吐谷浑，从公元四世纪初离开辽东，经阴山、陕北、陇东，后定居于今甘青河湟一带，从叶延（329-351年在位）建国至唐龙朔三年（663）灭亡，遗民徙居凉州、灵州等地，其后又经过数百年的迁徙演进，最终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其历史虽然悠久漫长，但史传记述疏略，千年之后，鲜有人知道这段历史，就连那些当年不可一世的王族成员死后如何，被安葬在哪里？更无人知晓。悲夫，悲夫！

一、弘化公主墓的偶然发现 缓缓揭开千年历史之谜

清同治年间（1862-1874），在甘肃武威城南15公里处的南营乡喇嘛湾一带，当地民众纷纷上山挖窑洞避难。有个梁姓人家凑巧挖到一处墓葬（弘化公主墓），只见墓中金碧辉煌，壁画艳丽，随葬器物琳琅满目，除彩绘的木马、木牛、木骆驼及木俑等大批木器外，还有不少金银珠宝和玉、铜、铁、陶器等。梁氏遂将金玉珠宝盗去，发了一笔横财。

墓葬藏有宝物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才知道这里有一座古墓，但墓主是谁依旧无从得知。这座古墓与大唐、与公主、与王族这些光鲜亮丽的名字相联系，又是五十年以后进入民国的事。

1915年，古墓葬又被当地民众打开，墓志及大量随葬品被盗走。当时的武威知县康敷镕，字陶然，清末举人，西川名士，博古通今，学识渊博，曾任青海丹噶尔厅同知，著有《青海志》等著作，是一位有学养有见识的官吏。得知这一消息后，他认为凉州为西陲重镇，必有先朝石刻遗世，遂嘱商会会长贾坛寻访。贾坛酷爱金石，见闻广博，经多方寻访，终将公主墓志载回保存于武威文庙。

凉州青嘴喇嘛湾吐谷浑王族墓地是其政权灭亡后才形成的。唐龙朔三年（663），吐谷浑败亡后，国王诺曷钵与妻弘化公主率千帐逃至凉州。唐朝曾于咸亨元年（670）派大将薛仁贵率兵进击吐蕃，并护送诺曷钵回本土建国。后因薛仁贵兵败，吐谷浑建国的希望落空，唐朝又将诺曷钵王族先后安置到鄯州（今青海乐都、灵州（今宁夏吴忠市）、凉州。吐谷浑王族成员在凉州居住只有9年，但他们死后大都葬于或迁葬于凉州南山（即青嘴湾和喇嘛湾），由此在这里形成一片比较完整的吐谷浑王族墓葬群。

凉州唐代吐谷浑王族墓葬群，位于武威市城西南15千米处的新华镇青嘴喇嘛湾（现武威南营水库对面及南面的山岗上，古今记载多称为武威南山），地处祁连山北麓，主要分布于武威南山冰沟河与大水河中下游北岸的山岗之上。从清代同治年间到1980年前后，这里先后发现唐代吐谷浑墓葬及其墓志铭9通，（按时间顺序）即 大周西平公主（弘化公主）、青海国王慕容忠、政乐王慕容煞鬼、辅国王慕容宣彻、元王慕容若夫人李氏、大唐金城县主（慕容忠妻）、燕王慕容曦光夫人武氏、代乐王慕容明、燕王慕容曦光墓志。

2019年9月，武威市天祝县又发现一座吐谷浑王族墓葬及其 喜王慕容智墓志 ，这是目前国内发现和发掘时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吐谷浑王族墓葬。至此，武威成为国内保存最完整、最权威的吐谷浑历史实物资料和文献资料基地。一大批墓志等文物的出土，揭开了吐谷浑从小到大、由弱变强、由强而亡，以及逐渐融入中华文明体系的历史史实，再现了我国丝绸之路沿线多民族交流融合的历史进程。

随着弘化公主等唐代吐谷浑王族成员墓葬和文物在武威相继被发现，甘肃榆中、宁夏灵武、陕西西安等地也相继发现了吐谷浑王族墓葬及其文物，考古学、史学界开始对其进行整理和研究，吐谷浑这个尘封千年的古代高原王国开始走进人们的视野。

武威出土的10通吐谷浑王族成员墓志，分别介绍了墓主人的出身、简历、功绩、操行和生卒时间、寿夭、葬期等，是目前国内出土的比较完整的吐谷浑民族碑刻，对研究吐谷浑历史及西北民族关系史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为便于阅读和研究，现将10通墓志予以概述并解读，其中的相关人物、历史事件等可参照理解，以使我们进一步了解这段在中国考古史、民族史、交通史上产生重要影响的百年历史。

二、解读弘化公主墓志 了解一段和亲真相

大周故弘化大长公主^①李氏赐姓曰武

改封西平大长公主墓志铭并序

成均进士 云骑尉吴兴姚畧 撰

公主陇西成纪人也，即大唐太宗文武圣皇帝之女也。家声祖德，造天地而运阴阳；履翼握裒^②，礼神祗而悬日月。大长公主，诞灵帝女，秀奇质于莲波；托体王姬，湛清仪于桂魄。公宫禀训，沐胎教之宸猷；姒幄承规，挺璇闱之睿敏。以贞观十七年出降于青海国王勤豆可汗慕容诺贺钵^③。其人也，帝文命之灵苗，斟寻氏之洪胤；同日磾^④之入侍，献款归诚；类去病^⑤之辞家，怀忠奋节。我大周以曾沙纽地，练石张天，万物于是惟新，三光以之再朗。

主乃赐同圣族，改号西平，光宠盛于厘妫^⑥，徽猷高于乙妹^⑦。岂谓巽风清急，驰隟驷^⑧之晨光；阅水分流，徙藏舟之夜壑。以圣历元年五月三日寝疾，薨于灵州东衙之私第 ，春秋七十有六。既而延平水竭，惜龙剑之孤飞；秦氏楼倾，随凤萧而长往。以圣历二年三月十八日，葬于凉州南阳晖谷冶城之山岗，礼也。

吾王亦先时启殡，主乃别建陵垣。异周公合葬之仪，非诗人同穴之咏。嗣第五子右鹰扬卫大将军、宣王万等，痛深栾棘，愿宅兆而斯安；情切蓼莪，惭陟屺而无逮。抚幽埏而掩泗，更益充穷；奉遗泽而增哀，弥深眷恋。以为德音无沫，思载笔而垂荣；兰桂有芬，资纪言而方远。庶乎千秋万岁，无惭节女之陵；九原三壤，不谢贞姬之墓。

其铭曰：

瑶水诞德，巫山挺神。帝女爰降，王姬下姻。燕筐含王，门牖题银。珈珩楴为，轩佩庄鳞。其一。

与善乖验，竟欺遐寿。返魂无征，神香徒有。婺彩潜翳，电光非久。睑碎芙蓉，茄凄杨柳。其二。

牛岗辟壤，马鬣开坟。黛柏含雾，苍松起云。立言载笔，纪德垂熏。愿承荣于不朽，庶传芳于未闻。其三。

[题解]

简称《弘化公主墓志》，俗称“弘化公主碑”，刻于武周圣历二年（699）三月。志盖正方形，边长68厘米，厚6厘米，刻有三行九字篆书“大周故西平公主墓志”，四周镌刻有草叶纹。另据《陇右金石录》载，碑出于武威县（今凉州区）南，共两方，石盖高、宽各60厘米，石身高宽各56厘米，志文凡25行，满行24字。志文中有武则天所造新字，为便于排版和今人阅读，在编辑时已改过。今存武威市博物馆。

墓志简述弘化公主生平事迹及嫁与吐谷浑青海国王慕容诺曷钵之事，高度评价了弘化公主的风范懿德，对研究唐与吐谷浑、吐蕃关系，以及武则天称帝前后的政治具有重要价值。

弘化公主墓，这是武威发现的第一座吐谷浑王族成员墓葬；

弘化公主墓志，这是武威出土的第一通吐谷浑王族成员墓志。

从此，武威开启了长达一百多年的吐谷浑王族墓葬与墓志不断被发现的历史。

[作者]

姚畧：浙江吴兴人。成均进士（国子监生员），曾任云骑尉。

[注释]

①弘化公主（623-698）：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市秦安县）人，唐宗室淮阳王李道明之女，被唐太宗李世民册封为弘化公主。按照礼制，宗室女一旦被册封为公主后，就要以皇帝女儿（公主）的身份和亲异邦。贞观十七年（643年；按：《旧唐书》表述为贞观十四年），在淮阳王李道明、大将军慕容宝等的护送下，弘化公主以大唐公主身份下嫁于青海国王勤豆可汗慕容诺曷钵，从此远离长安，远离皇宫和亲人，来到数千里之外的湟水河畔，为民族团结和西北边疆的安定奉献了一生。因她的和亲，占据青海的吐谷浑从此和唐朝关系密切，再无战事，使唐朝西部边境安宁。武则天称帝后被赐封为弘化大长公主、西平大长公主，并赐姓“武”。于武周圣历元年（698）去世于灵州（今宁夏吴忠市）私第，终年76岁，次年归葬于凉州南山阳晖谷吐谷浑王族祖茔，即今武威市凉州区新华镇南营青嘴湾。

②裒（póu）：聚集。

③慕容诺贺钵：即慕容诺曷钵（？－688），吐谷浑汗国末代国王，慕容顺之子。幼年嗣位时，大臣争权，国中大乱。唐太宗遣军援之，并封为河源郡王，授乌地也拔勤豆可汗。贞观年间，尚弘化公主。后因丞相宣王专权，欲劫其奔吐蕃，遂逃奔鄯州（今青海乐都）城。唐鄯州刺史杜凤祥与其威信王合军击破宣王。唐高宗时，拜驸马都尉。龙朔三年（664），因其地为吐蕃吞并，遂与弘化公主奔凉州。唐徙其部众于灵州之地，置安乐州，以其为刺史。

④日磾：即汉武帝时出身于匈奴休屠王太子的名臣金日磾。

⑤去病：即汉武帝时征战河西的骠骑将军霍去病。

⑥厘妫（guī）：厘，即厘降，屈身下嫁，屈尊而降；妫，上古八大姓之一，虞舜姓氏。

⑦乙妹：当指古代皇室之女。

⑧隟驷：隟同“隙”，缝隙；驷，马，神马。隙驷，比喻易逝的光阴，亦作“郄驷”。意同成语“白驹过隙”。

三、闲话弘化公主和亲及其他

李道明是北周八柱国之一、大唐太祖景皇帝李虎的曾孙，唐高祖李渊的堂侄。他有个哥哥李道玄（604－622），是正史上著名的少年英雄，15岁就跟随堂哥李世民征战四方，立下大功，官至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受封淮阳王，后在讨伐刘黑闼叛乱中战死，年仅19岁，被追封为左骁卫大将军，谥号“壮王”。李道玄没有子嗣，他的王爵和追封官职均由胞弟李道明继承。

李世民统治时期，西部边疆不稳，与吐谷浑、吐蕃的关系亟需加强。在中国古代，和亲是改善邻国关系的重要国策之一。

和亲作为历朝民族总政策的一个组成部分和一种民族关系的表现形态，贯穿于中国古代历史的全过程，对历史发展有着或隐或显的影响。和亲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一直到清代，几乎所有的朝代都有次数不等、缘由各异的和亲。中原王朝在自身实力不够硬的情况下，往往会通过和亲之策来拉拢北方强悍的游牧民族，既稳固了边疆，又安抚了游牧民族贵族，还为国家换来了和平发展的机会，免受战乱之祸。和亲此举成本很低，献出一位公主和部分嫁妆，便可换取多年的和平。正因为如此，和亲便成为中原王朝笼络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手段。所以，昭君出塞和细君公主、解忧公主、义成公主、文成公主、金城公主等历史上的几次伟大和亲故事，总是为后世津津乐道。

李世民要求李道明把亲生女儿贡献出来，下嫁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按照礼制，宗室女一旦被册封为公主之后，她就是法定（实际上是礼制）的皇帝女儿，官方文件、圣旨均要统一表述，绝不能再称是某某人的女儿。李道明的女儿，被李世民选中并册封为弘化公主后，就必然要以李世民女儿的身份代表皇室前往吐谷浑和亲。

和亲的时候，朝廷要派出德高望重的宗室、大臣送亲，而送亲的人选一般是公主的至亲，这样便于上下、内外、亲人之间交流沟通。弘化公主和亲吐谷浑，送亲的代表团团长就是她的生父、淮阳王、左骁卫大将军李道明。大唐与吐谷浑和亲，这是举国相庆的盛事，吐谷浑肯定要举行盛大的国礼。李道明作为大唐特使，自然享受国宾之礼，吐谷浑王族成员和达官显贵，纷纷向李道明敬酒道贺。

李道明喝多了，结果闹了一个国际笑话。他在这样一个宏大的场面上，酒喝多了，真有点儿把持不住，受宠若惊，飘飘欲仙，好不容易宴会结束，回到了国宾馆，他就向陪同他的吐谷浑官员说出了弘化公主的身世：“公主并非当今天子的亲生女儿，我才是她的亲生父亲啊。”对此事，《新唐书》有载：“道明嗣王，迁左骁卫大将军。贞观十四年，与武卫将军慕容宝持节送弘化公主于吐谷浑，坐漏言主非帝女。”“漏言”二字说明李道明确实是无意中说出口的，而且是在酒后。

唐朝中央政府一直对外宣称弘化公主是当今天子的亲生女儿，却在重要的外交场合说出真相，不就有损于天子一言九鼎、金口玉言的伟大形象吗？也是，但也不是。李道明出使吐谷浑，一句醉言闹出笑话，当然瞒不过李世民。李道明一行回国后，李世民也没有太为难这位堂弟，只是夺了淮阳王爵位，外放为郓州刺史，多年后卒于任上。

李世民为什么没有重处李道明？我想，李世民胸怀宽广，考虑到李道明兄弟有功于唐，再说他说的也是实话呀！从汉朝到李世民，有多少和亲公主，但有几个是皇帝亲生的？这种情况历史上很多，各国都知道，无非在外交上双方顾全大局，要个面子罢了，谁还那么认真。正是这句“坐漏言主非帝女”，坐实了李道明确实是弘化公主的亲生父亲。如果不是，借给李道明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就算酒醉；如果不是，李道明还能活下来吗？就算有大功。

古代和亲，一般而言皇帝是不愿意将自己身边长大的宝贝女儿送去异国和亲的。据史料统计，和亲公主很多时候都用“假公主”，选取一些宗室或贵族的女儿，册封为“公主”，然后代替真公主去和亲，当然那些宗室、贵族会获得相当的好处。这种方法用了上千年，只有清朝才用真公主去和亲。

历史上最有名的和亲公主是唐朝的文成公主，她嫁给了吐蕃赞普（君长）松赞干布，为大唐西部地区的稳定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但文成公主并不是“真公主”，一般说是李世民堂弟李道宗之女。李道宗（600—653），唐太祖李虎曾孙，唐高祖李渊的堂侄，一生功勋卓著，为大唐王朝的统一和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李道宗与李道明是堂兄弟，自然文成公主与弘化公主就是堂姊妹。为了大唐，为了自己的国土家园，贞观十四年（640），唐太宗册封宗室女李氏为“文成公主”，于次年正月代表皇室前往吐蕃和亲，并诏令自己的堂弟、江夏王、礼部尚书李道宗，在吐蕃迎亲专使禄东赞的伴随下持节护送。

文成公主一行从长安出发，途经西宁，翻日月山，长途跋涉到达拉萨。途经青海时，弘化公主与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率领王族成员予以热情接待并护送至境。文成公主成为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王后，唐蕃结为姻亲之好。文成公主出生时间不详，去世于680年，比弘化公主早走了18年。文成公主虽被册封为公主 ，但她与弘化公主不同，没有被认定是李世民的女儿，这是否与头一年李道明道破真相有关，不得而知。

关于弘化公主和文成公主的生身父亲，历史记载比较模糊，但后人的许多分析与判断还是有一定历史根据的。

弘化公主和亲吐谷浑，文成公主和亲吐蕃，一对姐妹，为大唐西部边疆的稳定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历史将永远铭记。

请点击链接阅读：

“吐谷浑历史文化巡礼”之一：吐谷浑民族与政权简史

“吐谷浑历史文化巡礼”之二：吐谷浑政权的世袭传承与兴衰

“吐谷浑历史文化巡礼”之三：吐谷浑政权的败亡与败亡后的去向

“吐谷浑历史文化巡礼”之四： 吐谷浑的政治、经济与文化概览

“吐谷浑历史文化巡礼”之五：武威吐谷浑王族墓葬的多次发现 揭开古代高原王国的历史之谜：武威吐谷浑墓葬与出土文物概述

“吐谷浑历史文化巡礼”之六：武威新近发现吐谷浑王族墓葬 将揭开吐谷浑大可汗陵之谜：武威吐谷浑喜王慕容智墓葬与出土文物概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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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其英 甘肃省武威市人。1982年1月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长期从事教育和党政工作，曾任武威市凉州区政府办主任等职务，兼任《武威市志》总编。已编著出版《武威金石录》《西部明珠凉州》《可爱的凉州》《凉州历史文化散论》《历代咏凉诗选析》《武威特色文化述要》《武威少数民族述要》（合著）《武威金石志》等多部著作；参编、修订、通稿地方志和地方文献资料20多部，在报刊发表文章数十篇。荣获甘肃省地方史志先进工作者、全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先进工作者。

（凉州文史探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