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晓斌说唐诗】玄宗笔下狩猎“高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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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晓斌说唐诗】玄宗笔下狩猎“高端局”

文/驻网作家 陈晓斌

狩猎在人类历史中起着重要作用,是人类文明和进步的重要标志。概括而言,其意义为:

一是人类得到了重要的食物供应,特别是得到了充足的动物蛋白质,促进了人类体质和智力的进化;

二是提高了人的免疫力,增强了对疾病的抵抗力;

三是在捕猎过程中掌握和开发了对石器等工具的使用,极大增强了人类对自然的开发能力;

四是捕猎过程中逐渐将部分野兽培养为家畜,改善了人的生活质量;

五是捕猎过程中培育了人的组织协调能力和管理能力;

六是增强了人类天地间生存的自信力,培养了人勇于冒险、敢于探索、不畏强暴的进取精神。

中国古代,狩猎传统源远流长,到了唐代,狩猎之风盛行,帝国自马上得天下,许多帝王将狩猎作为保存尚武精神、训练军队的重要措施。唐诗中狩猎诗很多,现选择几首狩猎兔子的诗来读。

图:陈晓斌珍藏的小学课本,兔子故事的功课《要下雨了》1。

图:陈晓斌珍藏的小学课本,兔子故事的功课《要下雨了》1。

图:陈晓斌珍藏的小学课本,兔子故事的功课《要下雨了》2。

图:陈晓斌珍藏的小学课本,兔子故事的功课《要下雨了》2。

图:陈晓斌珍藏的小学课本,兔子故事的功课《要下雨了》3。

图:陈晓斌珍藏的小学课本,兔子故事的功课《要下雨了》3。

《全唐诗》卷3李隆基《校猎义成,喜逢大雪,率题九韵,以示群官》:

弧矢威天下,旌旗游近县。

一面施鸟罗,三驱教人战。

暮云成积雪,晓色开行殿。

皓然原隰同,不觉林野变。

北风勇士马,东日华组练。

触地银獐出,连山缟鹿见。

月兔落高矰,星狼下急箭。

既欣盈尺兆,复忆磻溪便。

岁丰将遇贤,俱荷皇天眷。

这是唐玄宗亲自写下的冬季狩猎诗。壮阔的雪景,威武的勇士,丰收的猎物,傲然展现着大唐盛世的辉煌。“月兔落高矰,星狼下急箭”:此句寓意双关,一实指地上的兔子与狼。因月中有兔,故兔子美称月兔;因天上有星为天狼星,也因对仗需要,故狼称星狼。二虚指天上的月与星。月中有兔,故以兔代月,天星名狼,故以狼代星。比喻校猎威武,连天上的月与星都能射下。矰是拴着丝绳的短箭,称高矰,是说射的极高远。

开元七年(719年),年仅20岁的李白作《大猎赋》:“以孟冬十月大猎于秦,亦将曜威讲武,扫天荡野,岂淫荒侈靡,非三驱之意耶?”盛赞明皇遵循古制,以隆冬狩猎的方式彰显德威,管理天下。当时苏颋在成都任益州长史,读了《大猎赋》,甚赞其才,对李白大加鼓励。

《全唐诗》卷74苏颋(卷466记载为薛存诚)《御箭连中双兔》:

宸游经上苑,羽猎向闲田。

狡兔初迷窟,纤骊讵著鞭。

三驱仍百步,一发遂双连。

影射含霜草,魂消向月弦。

驩声动寒木,喜气满晴天。

那似陈王意,空随乐府篇。

这首诗是大臣赞叹帝王狩猎。诗中所指帝王不确切,但唐玄宗的可能性大。苏颋是初盛唐著名文士,在则天帝、中宗、睿宗、玄宗四朝任要职,玄宗朝时任宰相,被封为许国公,与燕国公张说并称“燕许大手笔”。薛存诚是中唐人,在德宗年间中进士,在顺宗和宪宗年间为官。

“魂消向月弦”,是将弓比喻为月。卷1李世民《秋日即目》:“落野飞星箭,弦虚半月弓”,卷390李贺《南园》十三首之六:“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卷442白居易《暮江吟》:“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等,都是这种比喻之法。

有趣的是,卷302王建《宫词》一百首之二十三:“新秋白兔大于拳,红耳霜毛趁草眠。天子不教人射击,玉鞭遮到马蹄前。”写了君王对小兔子的喜爱,不忍被猎杀。王建的《宫词》广泛写了唐代宫廷中的生活,其内容大都是听了别人的讲述之后自己用诗作的转述。这位不忍心射杀兔子的君王是谁,也不好确定。王建是代宗大历年间的进士,之后经历了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诸代。

《全唐诗》卷184李白《观猎》:

太守耀清威,乘闲弄晚晖。

江沙横猎骑,山火绕行围。

箭逐云鸿落,鹰随月兔飞。

不知白日暮,欢赏夜方归。

这是天宝三年秋天(744年),李白与杜甫、高适同游山东单县时所作。从诗中可见当时的地方官非常热衷于狩猎,活动从白天持续到晚上,这给尚武尚侠的李白留下了深刻影响。

《全唐诗》卷697韦庄《观浙西府相畋游》:

十里旌旗十万兵,等闲游猎出军城。

紫袍日照金鹅斗,红旆风吹画虎狞。

带箭彩禽云外落,避雕寒兔月中惊。

归来一路笙歌满,更有仙娥载酒迎。

这是晚唐唐才子韦庄中和四年(884年)的诗作。广明元年(880)黄巢农民起义军举攻破长安,韦庄身陷重围,亲友离散,大病几死。他的文学创作从此发生了深刻变化,效法杜甫写了不少焦虑时难的诗篇,更是写出了著名的叙事长诗《秦妇吟》。韦庄诗名大振,时称“秦妇吟秀才”。

从中和三年(883年)开始,韦庄南赴润州投奔镇海节度使周宝,做了三年的幕僚。周宝即“浙西府相”。韦庄闲居而不被器重,但冷清的幕僚生活使他冷眼观清了地方军阀的拥兵自重和生活奢靡。这首《观浙西府相畋游》明写周宝部队的庞大、豪华,但讽谕之意贯穿全诗,从“等闲”“斗”“狞”“惊”“笙歌满”“载酒迎”等富含冰冷、生硬、庸俗意味的词语中,我们能够明显感受到韦庄的嘲讽。

“带箭彩禽云外落,避雕寒兔月中惊”,打猎的阵势大极了,连月中的兔子都受到了捕猎大雕的惊吓(卷483李绅《赋月》“玉兔镝难穿,桂枝人共折”反其意,说月中的兔子不怕人间的弓箭)。到了晚唐,盛世的尚武狩猎已变质为末世豪强们炫耀奢华、排遣时光的贵族游戏。这与八项规定严管之前,少数官员们一度热衷于高尔夫何其相似!韦庄通过这首诗,为世人立鉴!历史中的周宝,后来因部下叛乱而逃亡,最终被其他有实力的军阀给杀掉了。

《全唐诗》卷74苏颋《咏死兔》:

兔子死兰弹,持来挂竹竿。

试将明镜照,何异月中看。

此诗若从字面直看,这只兔子是被一种叫做“兰弹”的弹丸打死,然后挂在竹竿。但要是这样解,就大错特错了!这里的“兰弹”,其实是句陕西话。陕西是十三朝古都,特别是周秦汉唐四大朝代都建都于此,所以关中方言就成为当时的普通话,被称为“雅言”。因此读诗经、史记以及唐诗,好多话现在不容易懂,但以陕西方言来读,就很快能理解词义,读出当时的味道。

“兰弹”也做“兰单”“阑殚”“烂殚”等,意思为疲沓、邋遢、松散的样子,正合兔子死后的形象。苏颋是京兆武功人,即今天的陕西武功,他用当时大家都熟知的普通话和家乡话入诗,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

钱锺书先生强学广博,他的《管锥编•太平广记卷一七五》:“苏颋《咏兔》曰:‘兔子死阑殚,持来挂竹竿。’按‘阑殚’者,疲软不振貌,唐人多用之。”之后引用了一堆唐人的诗文来佐证。其实他只需说一句“这个是唐代陕西话,意思是疲软不振”就够了。他是吴地人,没有在西北生活过,所以他没有这方面的口语经验。

岁月是无情的刀,抹去了一代代人的生命,磨去了一片片真实的历史风貌,但留存到现代的语言和习俗,却是逝去祖先们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这些语言、习俗与现存的文化典籍、历史古迹融合在一起,就是我们最宝贵的、活生生的文化传统。

著名的丝绸之路东起长安,随着丝路商贸的繁盛,丝路中各地的语言也得到了传播和互通,今天这些语言还被活生生地使用者。比如,我的家乡甘肃不少地方,至今还说“烂殚”。形容某人疲沓、邋遢、松散,就说他是“烂殚货”。前几年网络流行的陕西话“克里马擦”,意为快速、麻利,据说这是源自对古波斯语的音译,这也是我们西北常用的方言。

所以,要正真读懂唐诗、理解唐朝,请您亲自到祖国的大西北来体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