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奔流·深度】“灯塔”:我不是药神
290瓶,14429粒,359人次,101份快递,某平台跑腿97个……“灯塔”(网名)对这组数据烂熟于心,因为这一个个看似简单的数据背后,关乎艾滋病(HIV)病毒感染者这个群体中很多人的“救命药”。

2021年10月18日,甘肃省发生新冠肺炎疫情。疫情袭来,危机也降临在一群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患者身上。因定点领取免费药物的兰州市肺科医院防控封闭,多数人的抗艾滋病毒药物已所剩无几。
有人在一个个微信群、QQ群里向病友借药,有人不停询问疫情情况,有人咨询定点医院领药情况。
如果因断药等原因出现耐药性,他们只能购买更昂贵的自费药,这不仅是一笔重负,也会让他们感到恐慌和焦虑……
遭遇断药之困
关于疫情的消息越多,王响的心就更着急。药盒里的药仅剩两天的量,他的心一沉再沉。
45岁的王响是一名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在漫长的感染周期内,艾滋病病毒会不断攻击免疫系统,使人体逐渐丧失免疫能力。感染者需要定期服用多种抗病毒药物,抑制体内的病毒。
王响服用的是齐多夫定+拉米夫定+依非韦伦组合,一天两次,上午10点和晚上10点服用。时间越精确,效果越好。治疗中,也忌讳服药“断顿”。

受访者服用药盒和药品
随着甘肃本土新增确诊病例上升,2021年10月19日8时起,兰州市城关区云祥小区、兰州市城关区雁北路天庆丽舍小区调整为中风险区,疫情防控形势严峻。
10月21日,王响的药服用完了,断药的焦虑令他寝食难安。
他不能也不敢求助其他人,包括家里人。在被感染的近10年时间里,他一直隐瞒着自己是HIV感染者的身份。除了去医院定期取药外,他的生活几乎与外界鲜有交集,不太会上网,不会用微信和QQ,生活处于自我闭塞状态。
当下,他唯一的途径就是打电话询问定点取药医院——兰州市肺科医院,而得知因疫情防控,该医院也封闭管理了,他更慌了。
我国为艾滋病感染者提供免费抗病毒治疗,感染者可定期前往当地疾控中心或者定点医院领取免费药物。
“药已经没了,到哪里可以领药?”他焦急地问。医生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说可以拿到药。
此时,电话另一端的“灯塔”正忙着给病友们分药。
“用药组合,个人信息,地址等发过来。”“灯塔”以朋友的口气告知他,并安慰道,药品供应量充足,不用担心近期没有药。
那一刻,王响感觉抓到了“救命稻草”。几天来绷紧的神经松弛了。还没顾上说声谢谢,另一头电话已挂断。
当邮寄的药品收到后,王响斟酌再三,给“灯塔”发来了一条感谢短信:“你好,特别想对你说声谢谢,又怕太矫情。自我封闭快10年了,也不会用微信,不会上网。是你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和另一面。你就是我的灯塔之光。”
为234名病友“代药”
从10月18日开始,“灯塔”的电话、微信、QQ没消停过,借药的、询问的、诉苦的,病友们的各类问题狂轰猛炸,让他也意识到,这轮猝不及防的疫情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灯塔”,同样是一名艾滋病毒感染者,另一重身份是“灯塔之星志愿者协会”负责人,一名志愿者。
“对于很多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而言,药物等于生命。需要每天定时且终身服用药物,来抑制体内的病毒。一旦中途停药,就会增加发病和耐药风险,严重者可能导致无药可治。”病友们的焦虑也让“灯塔”立刻忙了起来,他自觉成为病友们的“代药人”,将药品分发给需要的人。
起初,他只将之前库存的药品分发给即将断药的80人,后来用药的病友越来越多,药品数量已无法满足。
他也是兰州市肺科医院“爱心家园”的志愿者,和医院协调后,由他开车去医院直接取药,再依次发给每一位需要的病人。
按照相关流程,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患者要将需要代领的药物、名称、个人信息等发给他,他通过核实验证登记后再发药。
接电话、加微信、询问用药情况、登记并核实用药信息、分装药品、邮寄或送药上门,这样的工作流程从10月18日开始到11月18日,“灯塔”每天都在重复。
“疫情期间,很多朋友说没事干,在家着急,我是每天忙得顾不上吃饭。”“灯塔”说,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饭,“担心分药不及时,让病友们着急。”
为了及时告知药品信息,他的朋友圈动态也时时在更新,“好友739人,病友600多人。”一些病友也是通过他的朋友圈动态了解药品的寄递情况。
分药,是个细心活。从医院拿来的都是大瓶药,要一粒一粒分好。每个病友的用药组合并不一样,有些年龄大的病友,自己并不知道药的名字,只会描述形状、颜色,而有几种药片的颜色也差不多,就更需反复核实。

“一个多月,分药一次也没错过,毕竟关系到每个人的用药安全。”从10月18日开始到11月18日,他一共从医院取药290瓶,分14429粒,为234人提供药品,服务频次359人次,发送快递101份,某平台跑腿97份。
对一些出行不便、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寻求网络渠道帮助,也不敢让邻居帮忙的老年病友,“灯塔”会上门送药。
居住在兰州市七里河区西果园的一位老病友,断药5天了,当看到“灯塔”送药上门时,眼泪直流,握着他的手颤抖着说不话来。
从感染者到志愿者
外表青春俊朗,性格率真热情的“灯塔”,不知情者很难将他和艾滋病感染者联系在一起。
“2010年的一天,当我知道自己被确诊为艾滋病毒(HIV)感染时,唯一的感觉是完了。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无异于一张死亡通知单。心里只有痛苦、绝望,也只想快一点结束这短暂而又可悲的生命。”如今回忆起当时被确诊的情景,“灯塔”很坦然,健谈的他如同在讲述别人稀松平常的过往。
甘肃省属艾滋病低流行省份,据该省卫生健康委统计,自1993年报告首例病例以来,截至2021年10月底累计报告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艾滋病病人10128例,现存活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艾滋病病人8428例,累计报告死亡1700例。
在2010年,甘肃省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并不多。很多人对艾滋病的知识也比较匮乏。
“由于对艾滋病知识所知甚少,在感染后第一个想法是会不会很快死去,会不会传染给家里人。”夜深人静时,就偷偷蒙着被子哭,也不敢告诉父母,特别害怕。一切未知,恐惧越深。
后来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黑暗过渡期后,他了解了很多有关艾滋病的知识,慢慢自我调整,积极乐观生活,定期服药,接受检查。11年过去了,他的身体和生活没有受到太多影响。除了每天定时服药外,工作、旅游,一切如常人。
“只有战胜自己的心魔,才能获得重生。”从2012年开始,他积极参与各类活动,接受专业培训,并成立了兰州市最早的艾滋病“草根”组织——“甘肃携手同行关爱小组”,成为一名志愿者,投身为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患者提供心理咨询、同伴教育、人文关怀等志愿服务,用最大的工作热忱来回馈社会,“为更多和自己一样遭遇的人寻求尊严和信心。”
10多年里,在甘肃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患者中,“灯塔”是个热心人,用他的善意给予更多人温暖。给病友们做心理疏导,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鼓励他们勇敢面对疾病。从高危行为后的及时阻断,到坚持服药的重要性,再到外地患者的住院、手术转介、募集捐款……只要病友们有需要,他时刻在线。
“艾滋病患者每个人都走得很不容易,我能理解他们无助的感受。”他总说,从自己伸出手帮助别人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任何回报,只单纯地希望,这个人能和他一样,逛酒吧,涮火锅,旅游,一切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状态,“人家谢与不谢,并不重要。”
看见光 看见美好
58岁的素琴感叹自己能从黑暗中一步一步挺过来,是“灯塔”的关爱和帮助给了她勇气和力量。
8年前,丈夫出国三年,回国半年后就生病了。最后肾衰竭去世。“当时一直在小医院检查治疗,没到大医院去检查,到最后去世,医院说还有一项没做检查,有点遗憾。”她心里纳闷,人都去世了还有啥没检查。医生善意地提醒她,可以到当地疾控中心做个血液检查。
她依然疑虑,自己好好的,为啥医生会建议做检查?后来,她出现了发烧、体重减轻、肠胃不适等症状。治疗均没效果,想起了医生的提醒,就去了辖区内的疾控中心。
记者了解到,艾滋病毒感染有三个主要阶段:
急性感染,临床潜伏期和艾滋病。许多人在第一阶段感染艾滋病病毒后2-4周出现流感样疾病或单核细胞增多症,而也有人没有明显症状,常见的包括发烧,淋巴结肿大,喉咙发炎,皮疹,头痛,疲倦和(或)口腔和生殖器溃疡。症状的持续时间各不相同,但通常为一周或两周。
艾滋病感染之后的第二阶段可持续约3年至20年(平均约8年)。虽然起初很少或没有症状,在接近这个阶段结束时,许多人会出现发烧,体重减轻,胃肠道问题和肌肉疼痛。还有淋巴结无痛性肿大超过3个月到半年时间。
第三个阶段是艾滋病期,大约一半感染艾滋病毒的人在10年内发展到艾滋病期,艾滋病患者患各种病毒性癌症的风险增加,包括卡波西氏肉瘤,淋巴瘤,此外,艾滋病患者经常出现全身症状,例如长时间发烧,出汗(特别是在夜间),淋巴结肿大,发冷,虚弱和体重减轻。腹泻是另一种常见症状,大约90%的艾滋病患者存在。
“检查结果如同五雷轰顶,很丢脸,感觉自己也不干净了。”当看到报告单那一刻,她觉得天黑了,内心世界霎时坍塌。恐慌、煎熬、迷茫、绝望……各类情绪交织、叠加。
“不可能,怎么可能?”她一遍遍在心里问,一遍遍追寻感染的途径。后来知道是被丈夫传染的。
在当时的素琴看来,感染艾滋无异于被宣判了“死刑”。原本平静的生活也出现了一波波的涟漪。儿子开始有意无意地嫌弃她。心有愧疚的她在儿子面前低声下气,每天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做各种美食,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向儿子“谢罪”。
出去和朋友同学聚会、就餐时,以往热情周到的她,再不敢主动给别人夹菜,每次吃饭时也先给自己盘子里夹点。
亲情对于她更是一种禁锢。由于对艾滋病的无知,唯一的亲哥哥知道她感染后,再也不来往,也不愿意让孩子和她家交往。一次在公交车上碰到哥哥,如陌生人一样,互不相看。
HIV阳性,成了她的“标签”,撕也撕不下来。
直到遇到“灯塔”,她感觉获得了“重生”。
“第一次看到‘灯塔’,多么干净的孩子。阳光、开朗,站在人群中,如同黑夜里的一缕光,真切,亲切。当时我就流泪了。”此后,“灯塔”成了素琴精神世界里唯一的“树洞”,排解她内心的抑郁,给予她面对生活的力量。
从感染到现在,近10年间,他们虽很少见面,但每一次遇到任何生活中的困难,或断药或生病或心情不好,她都会找“灯塔”诉说,“我只信任他。”
现在的素琴,喜欢跳舞唱歌旅游,还经常参加一些社会组织活动,生活丰富多彩,“看见光,看见美好,遇见最好的自己。”她说。
这也是很多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真切的愿望。
文·图丨奔流新闻记者 欧阳海杰
视频丨受访者灯塔提供(为保护个人隐私,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