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人的端午记忆

天水人的端午记忆

2021年06月11日 16:39:07
来源:凤凰网甘肃

原标题:【麦积山文化周刊·大型策划】天水人的端午记忆

在“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来临之际,为唤醒更多人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天水日报社全媒体文化中心特别推出大型策划:人民的非遗 人民共享

□新天水记者 徐媛

草木葳蕤,布谷啼鸣。时光飞快,转眼又是一年端午。

节日临近,绑手绾、点雄黄、戴荷包、穿新衣、买艾蒿、摆露水、折柳枝、包粽子……这些有关端午的记忆,随着街头巷尾荷包、粽子销售摊点的增多,逐一浮上心头。

天水人对端午节有着怎样的记忆呢?日前记者走近小城的几位居民,了解他们记忆深处的端午节。

在耄耋之年的天水文化学者张广成儿时记忆里,端午叫五月五。即便叫法不同,但过五月五的风俗,跟其他省份并无过多差异。

“五月五当天,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吃粽子和甜醅,但也有例外。情况好一点的家庭,包粽子用糯米,中间还加一颗大枣。没条件包粽子的人家就用粗粮蒸甑糕代替。”张广成回忆说,五月五,家里还会给小娃娃绑手绾。手绾是把五色丝线挫成五彩花绳,绑在娃娃手腕和脚腕上,用以避五毒。个别家庭还会把橘黄色的雄黄粉用酒调成液体,抹在小娃娃的额头和耳门,主要是为了防虫。

说起旧时天水人过五月五的风俗,张广成仿佛被拉回年幼时候,语气也不觉轻快起来,说到有趣处还会发出爽朗的笑声。

在这些所有关于五月五的记忆里,最让张广成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曾盛行一时,后销声匿迹的“撇雀”。

折了柳梢(柳枝)、买了艾蒿、吃了粽子,五月五还不算完,最有意思的“撇雀”还在“柳荫村”(即今人民公园)进行。

“‘撇雀’是自发的活动,五月五当天很多人都会把自己驯养了一两个月的麻雀抓来,进行比赛。大家准备妥当后,就有人大喊一声:‘撇’,驯养人便铆足劲齐刷刷把雀儿朝空中扔去,看谁的雀儿飞得最高最远……然后又有人高呼:‘叫’,驯养人就一个个噘着嘴举着手‘噗噗、噗噗’呼唤自己的雀儿,谁的雀儿能最先找到主人,就算赢了。此时,围成圈的观众总是报以热烈的掌声、欢呼声,随着赛事的迭起,欢呼声更是此起彼伏。比赛结束,大家彼此道贺,相互交流养雀的窍门,气氛非常热烈。”张广成颇有感触地说,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和国家保护鸟类的倡议,“撇雀”这一端午风俗已不复存在,但每每忆及“撇雀”的欢乐时光,仍有一番别样的滋味在心头。

1964年出生的贾义卿,少时有关端午的记忆与屈原无关,与《离骚》无关,只和开镰的麦子、桌上的鼓角、大人的忙碌有关。

贾义卿的出生地甘谷县金山镇二家坪村,在海拔1600米左右的北山阳坡上,是甘谷县麦子成熟较早的地域之一。每年端午来临之际,村里一些早熟的小麦便可以开镰收割。“我小的时候物质比较匮乏,家家没有余粮,吃白面更不像现在,想吃就能吃。但不论再忙,经济再困难,母亲都会赶在端午节拿新下来的面给我们烙鼓角吃。”陷入回忆的贾义卿说,通常新麦是边割边运到麦场里用梿枷打,之后晒干的麦粒会被放在磨子上推碾成面。

“新麦面背回家,我们小娃娃就盼着端午赶紧到,母亲好给我们做鼓角吃。一般母亲会在端午前一天搅上酵子,然后在端午当天起个大早烙鼓角。母亲把揉好的面团轻轻擀成面饼,然后用自己做针线的顶针、梳子和筷子,极认真地在上面摁上好看的图案,之后放进热锅里用小火烙。把鼓角放进锅里,用麦草烧锅,不一会儿浓郁的新麦面烙饼香味就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霎时间就填满了厨房,飘荡在我家温馨的小院里。”贾义卿说,青黄不接的年代,能吃上白面馍而且是有点讲究的新麦面馍——鼓角,是非常幸福的事。

“我们把鼓角拿在手里,总不舍得先吃,要拿到门口和小伙伴比较一番,然后一起商量先从哪个部位下口咬,几乎每次头都是舍不得先吃掉的,于是又细又长的胳膊便成了首选。一口咬下脆香的‘胳膊’,口齿生香,我们舍不得马上咽下去,要在嘴里嚼好久……”

贾义卿说,倘若当天再配上一盘洋芋炒蒜薹,那便是记忆中五月五的上乘佳肴了。

30余岁的宁静,自小在武山洛门长大,她关于端午的记忆,要从那香味四溢的香柳说起。

“武山端午节也有门前插柳的习俗。五月五天麻麻亮,我就会被家里人叫起,和同村的伙伴去邻村折香柳。端午时节,正逢香柳开花,黄色的小花有淡淡的香味,闻着沁脾舒心。我们一帮小娃折柳总是要比赛的,个个爬树折枝,就为比出谁折得多、折得长。在树下比较一番之后,我们抱着香柳枝各自回家,一路上嘻嘻哈哈,好不快乐。回家后,柳枝总是被插在各家的房门上,仿佛高高飘扬的绿色旗帜,展示着人们生活的富足安康。”

在宁静记忆里,去河边洗脸洗头发也是一项专属端午的习俗,听闻五月五的河水很是神奇,洗脸能美容,洗头发能长得快且又黑又直。“那时候河里的水并不大,刚没过小腿,水流缓慢清澈,我们小女娃穿着塑料凉鞋一脚就踩在河里了,然后在河中央半蹲着洗脸洗头发,口里还要祝祷:‘河婆婆,把我的头发长得跟河一样长!’说也奇怪,清晨的河水应该很凉,但我们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只觉得好玩。”

“小时候,武山大南河流域养牛、羊、骡子的居多,为祈求牲畜不得病,端午节当天养殖户要到山神庙扬五彩幡。幡大概有三四米长,上顶是圆的,下面垂的彩色条幅是用花棉纸黏结而成,一共十二节,寓意十二个月。如果是逢闰年需再加一节,彩条最外边还挂满绣球。扬幡时,五彩幡被高高扬起,纸幡飘带一样飞扬,碗大的绣球旋转起来,色彩斑斓,很是好看。”宁静回忆说。

“高考结束,不经意间发现已到端午。不知何时起,一个个传统节日在我眼里的价值,只需用放假天数来衡量。端午临近,猛然想起最初得知屈子急国家之愁,忧内外之患而吟诵那首浪漫不羁的《离骚》,不愿见楚国山河沦为他国王土,毅然投河自尽时,我也曾真切感受到力量。”高考刚结束,安明琪便晒出如上感言。

安明琪的记忆里,端午也曾有父亲清晨插在各个房门上柔软的柳条,有睡梦中母亲拴在手腕脚腕上只能到六月六剪掉的手绾,有穿着新衣跟母亲到舅舅家追节的温馨画面,只是当学习压力逐渐加剧,端午节就变成一个餐桌上会特定出现粽子、甜醅、凉粉的日子。

“如今,十年苦读,卸下重负,看着街头支起的荷包摊和商家张贴的售卖粽子的广告,那些有关端午的记忆又重新被上了色。等待中时间总是很充足,今年端午,我想与家人一起去南郭寺踏百草摆露水,想穿新衣、戴手绾、挂荷包,想再跟着家里的老人学习曾心血来潮想要学却始终没学会的包粽子,想和母亲去舅婆家追节感受端午的浓情蜜意……”说到这些时,安明琪的眼中熠熠生辉,仿佛又还是那调皮捣蛋的少年。

□张广成

每年农历五月五为传统的端阳节,亦称端午节。此日,中华大地都要举行隆重的节庆活动,乃至周边一些受中华文化影响的国家也有庆祝仪式。当然,由于地域、民俗的差异,节庆活动的内容和形式亦有同有异。

早年,天水城区每逢此节,天色未亮,贩卖艾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打破了黎明的寂静。“麻明”(天色朦朦亮)市民每家总有人扶老携幼去郊外,一般是城南的“柳荫村”(即今人民公园)沿耤河一带去踏青,民俗曰“摆露水”。

返回时,人们还要折一些“柳梢”(柳枝),买一些艾蒿。“柳梢”插于室外的门楣或窗框,以作驱疫避邪,获得安康吉祥。艾蒿,或与柳同插,或放置室内窗台,阴干保存。据说此日艾蒿药性极佳,搁置日久为陈艾,可用于灸病疗疾,功效非同一般。

其日还有穿新衣、带荷包(香包)、绑“手绾”(五色丝线带,“绾”方音读作kuan)、额头和耳廓涂抹雄黄、吃粽子或粽糕等等习俗,不一一繁叙。

唯有“撇雀”(雀,读音作qiao、如“巧”音)的习俗,于今已很少见到。此处,“雀”指的是幼鸟麻雀,“撇”有抛掷,更有显示驯养技艺的意思。

“撇雀”就是驯养者把豢养的麻雀抛掷到房子屋顶、树上或高处,然后口中发出呼唤信号,麻雀依然飞回到驯养主人做出的“架”型手上,或肩头上。如此反复多次抛掷,抛掷落点越远越高,听从口令能被唤回,越能显示主人驯养技艺的高超。

实际上“撇雀”是一项民间青少年(也有成年人)的娱乐活动。

从雏鸟(雀)的获取、哺育直到驯养成为一只能够把玩表演的“撇鸟”,是有一个过程的,既需要时间也要付出一番精力。

获取刚出壳没几天的麻雀雏(婴)鸟,叫掏“雀”。

春末时分,麻雀筑窝孵雏,正是掏“雀”之机。昔日民居多为土木结构的屋舍,房檐和墙体椽头的空隙常为麻雀筑窝之处。

因为木梯很少,青少年一般都是架人梯,俗称“搭肩肩”或“搭尖尖”,去雀窝掏雏雀。有时很扫兴,手伸进椽檐缝隙,经打扰会溜出一条“长虫”(蛇)来,虽然大都是无毒蛇,虚惊一场。但显然是蛇占雀巢,雏雀或雀蛋早就被蛇吃掉了,故一无所得。

掏得的雏雀一般是刚破壳没几天的婴雏,浑身呈粉红色,只有稀疏可数的几根胎毛,天水方言叫“精素胎”。

幼婴雏雀站不起来,只能摆动与自己身躯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发出嘤嘤唧唧叫声。所以,对幼婴雏雀的哺育要特别操心。

一是准备一个木质或纸质的盒子,铺填一些棉花,要有盖子,要保温,留有缝隙或小孔,便于通气,这就是幼婴雏雀的栖居巢窝了。

二是喂食。食料主要是炒熟的蚕豆,方言叫“大豌豆”。养鸟者将蚕豆在嘴里嚼成糊状,再小心掰开幼婴雏雀的鸟喙,适量填喂,每天数次。

三是防意外伤害。那时居家多老鼠,故多有养猫防鼠的习惯。猫会将雏雀作为猎物,老鼠也会咬死雏雀,所以对雏雀安全的保障要格外操心,即便此后雏雀养成可以“撇”弄把玩的幼雀,防范始终丝毫不能懈怠,否则会功亏一篑。

经过多日护养,婴幼雀已变成幼雏雀,浑身羽毛逐渐丰满,已能站立活动,嘴角有黄色斑痕,所以人们称曰“黄嘴鸦(伢)”。

“黄嘴鸦(伢)”很有灵性,见了养主会抬着头,张开小嘴发出唧唧叫声,不停地扇动双翅(方言叫翎膀)扑扑棱棱,像小孩撒娇似的,向养主表示亲近,亦为索求食物。

此时喂食,已无须掰嘴填喂,而是让“黄嘴鸦(伢)”站在养主用手搭着的“手架”上,所谓“手架”,就是伸出手掌,手心向内,手背朝外,近似于秦汉时期的揖礼。“黄嘴鸦(伢)”一定要站在食指侧棱上,绝不能平伸手掌掌心向上,据说幼雀落在掌心,会伤害幼雀的脚爪,民间称“烧爪”(爪,方音读zao,如早声)。养主将嚼好的蚕豆顶在舌尖上,伸出舌头,让“黄嘴鸦(伢)”自己餐食。

其实,这是训练“撇雀”的开始。先是一只手当“手架”喂食,略隔数日,幼雀渐长,则在喂食前,以两手当“手架”上下或前后不断移动,幼雀为吃到食物,会反复飞到离舌尖近的“手架”上,民间称“换架”。至于两手“手架”移动的频率或距离,可根据幼雀的适应情况日渐加大。

继而,因养主“手架”活动的范围毕竟有限,则喂食时可将幼雀放置在桌子或窗台上,养主站在较远的地方,两手摆着“手架”样,嘴里发出“噗噗、噗噗”的呼唤声,再在舌尖上顶出食物,不断反复,幼雀就会飞到“手架”上来,养主就可喂它一口食物以示“鼓励”,再把幼雀放回原处,如此反复多次训练。此训练姑且称之为“室内初级”训练。

尔后,就要进行室外演练。先是选择低矮的房屋或树木,先院内后院外,把幼鸟“撇”(抛掷)到上面,养主以喂食为诱饵,不断发出“噗噗、噗噗”的呼唤声,幼雀就会飞到养主摆着的“手架”上。

如此反复,经过几天的适应后,再向高大的房屋或树木“撇”(抛掷),训练方法如前。几经多日,如不出意外(幼雀被成雀裹挟飞走或被野猫叼走),一只训练有素的“撇雀”就算基本驯养成功。

要验证最终的成功,却要等到端阳节一见分晓了。这一天,各路养主带着自己驯养成功的“撇雀”,在节日人群聚集的“柳荫村”一带,自发进行“撇雀”展示活动。

养主各自选点抛掷自己的“撇雀”,周围也总有各自以邻里为主的几多小“粉丝”在助兴,喜看“撇雀”的观众驻足围成了圈。当“撇雀”被“撇”(抛掷)到树梢上,被养主唤回,会有观众欢呼;继有“撇雀”“撇”到较高的树梢被唤回,亦是较多欢呼;更有“撇雀”“撇”到更高的树梢被唤回,则引得众多欢呼……如此相延不断的“撇雀”,欢呼声此起彼伏,气氛浓郁。终有落点最远最高,养主呼唤时间最短而返回的,就是众多“撇雀”中脱颖而出的冠军“撇雀”。

所谓“比赛”都是自发的,没有组织主办者,裁判就是围观群众,既无奖品,也不排名次。“胜者”养主虽被称赞,略有成就而喜色,但无洋洋得意的凌人之气,“落后”养主亦曾获欢呼声,失落之意稍纵即逝,亦无一蹶不振的失态流露。胜、败养主更无互相间的失色相向或恶语相加,却有彼此道贺、相互交流“撇雀”窍门的场景。如此,不啻基于同趣相惜、节日共庆共乐和重在参与的同一愿望,无论胜败都有精心付出而终得人雀相依的成就感,与众同乐的满足感。

实质上“撇雀”这一民俗活动在某种层面,彰显了人与自然万物共存的理念,展现了一段人雀和谐相处、亲近共享的美好原生态时光。“撇雀”长为成雀后,大都一“撇”而不返,回归自然,终栖山林。

从人对幼雏雀的精心哺育,到幼雀与人建立难以割舍的亲密;目睹憨态可掬的“撇雀”扑棱着双翅“吱吱”地叫着与养主互动,那小鸟依人的情景触人心扉。这一民俗活动虽早已消失,每每忆及,却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油然会穿越一段怦然心动的尘封岁月,无端撩拨而生一缕不可名状的淡淡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