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陵园恋歌
甘肃

清明,陵园恋歌

2021年04月07日 10:47:05
来源:凤凰网甘肃综合

原标题:清明,陵园恋歌

□李宗祥

□摄影 李新海

□摄影 李新海

年年清明,又至清明。最近,思绪又一次恋上了清明前夕这段日子。

在时令意义上,清明节前是春分,恋它,是因为万物复苏春光明媚,正是踏青览胜的好时光。而在情感层面上,清明节上坟扫墓祭奠亡灵的传统习俗,却给这个特别的节日多少蒙上了一些阴影,使它的春光主题有了些许的重心倾斜,让清新明朗与哀惋凄美联系在了一起。

也许正是因为此吧,恋它,催生了甚于以往的情思怀念、爱心喷发。那,是一份含泪的浪漫。

经验驱使,上坟扫墓总要利用双休日提前两周行动,为的是成功避开节前陵园扫墓人群扎堆和车辆拥堵。沿途熟悉的风光,勾起无限遐想,引来诸多心事;陵园里熟悉的墓地,凝聚着最美的回忆与思念,也凝聚着最真挚的情意和守望。

小时候除了过年,就数爱恋清明节了,是因为顽劣,因为有点儿贪念,意欲沾点儿先祖的光,借着祭奠亡灵于坟头享用供品,那都是平时轻易吃不到的东西。而且扫墓完毕回到家里,还能吃顿母亲做的好饭菜,毕竟这样的节日365天里仅有一天。如此这般的奢望,自然是“一年难得一清明”了。

还记忆犹新的是,能借着好奇心玩一把恶作剧。那时候常听老人们说清明节是“鬼节”,却一直不曾见过鬼的模样,于是模仿电影里的故事情节,一次于天黑入夜时分白布蒙面,悄悄跟随在邻家一幼童屁股后面装神扮鬼,结果吓得那个幼童亡命般奔逃,一路狂叫着“鬼呀!有鬼呀!”那叫声失魂落魄,引得满村恐怖,连带一家家躲在屋子里的妇孺村姑们也纷纷惊悚不堪。闹罢了,人们惊梦醒来,自然口伐不断。自觉良心不安,为图个心理平衡,也为求个“阴间亲人谅解”,第二天便匆匆带着白面馒头和纸钱去祖坟前摆供焚香,祈祷平安万福。

长大了,上学了,知道了清明节的文化渊源,懂得了许多科学知识,才明白所谓阴间“鬼节”,也就是阳间的人们那么一说罢了。阴阳两间爱心寄托,才是实质。

是啊,每个人的生命履历都在蹒跚前行中日益厚重,其中的亲情、爱情又回馈感动着生命,于是珍惜生者、缅怀死者,成为人们释放大爱的一种必然。传统节日中的清明节,自然也就成了阴阳两隔的亲人相约碰撞灵魂的日子。

至于方式嘛,当然要活着的人来操作,自古而今流行不衰的传统习俗无非两种:一是插柳纪念先人,因“柳”“留”谐音,留下对逝者永远的追思与怀念。二是烧纸送钱,据说死去的人到了阴曹地府也和阳间一样要花钱买吃买喝,阴间不能制造钱,则要阳间的亲人施给,阴阳之间不通车不通航又无邮差,却可以将纸钱烧化随一缕青烟送达,烧得多,那边的亲人收到的也就多。这样的恋情传统而又世俗,却也真情满满。

在许多人印象中,清明是与哀伤、悲戚画等号的。连唐朝诗人杜牧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呢。其实,看似“绿未肥、红未瘦”的清明,大自然早已经展露勃勃生机与力量,并因此而成为人间情愫的载体,人们在感受风和、日暖、气清、花放之惬意的同时,更可收藏大爱的美好。

我的此次清明行动,其实持续了好几天。传统的例行祭祖,携老婆孩子祭奠已故先父母和岳父母的方式依旧,有故事,无新意,话题自不必多说。值得一叙的倒是陪同铁杆朋友给他年近九十、而且多病缠身的父母亲提前觅一处入土为安的宝地,所历所感收获多多。

朋友的父亲是宁夏中卫人,母亲却出生于甘肃兰州,灵魂栖息地最终选在哪里合适呢?老人一时犹豫不定。于是我们踏青寻地两不误,分别游览了兰州和中卫两市的五处园林墓地,为的是给二老提供第一手参考资料。一路风尘奔波之后,朋友调侃此举辛劳为“孝道之旅”,而他女儿却归纳为“两地五园,灵魂洗礼”。都很经典,而我觉得更像是一场“爱”字为主题的文化盛宴。

的确,在蓝天与青山的怀抱之中、绿树丛荫之间,除了感受死亡、领略悲戚、寄托哀思之外,让我觉悟最多的还有那个伟大而永恒的词眼——爱情。

一片片墓地,演绎着一番番凄楚,荡漾着一支支壮美的恋歌。

两市五园公墓中,所见最多的是夫妻合葬墓。那一块块宁静肃穆的墓碑上出双入对的姓名告诉我,他们由花季岁月开始相识,及而相知相爱,后来一起慢慢变老,最后永远地依偎在了大地之下的这片方寸之处。凝视那合葬墓碑上一对又一对情侣的照片,很温馨、很浪漫,而且大多数看上去很年轻,给人以“英年早逝”的惋惜。祥查碑文,才发现照片与亡者的生卒年龄不相适合,有的还相去甚远。我猜,他们一定是在留恋美好,想把自己最满意的一份灿烂留在人间,也留给自己的后代。默诵墓碑背面一行又一行青涩婉约的墓志铭,让人很感动,感动的心底泛潮,眼睛湿润。

还有一些合葬墓的墓碑却只刻写着一个人名,另一人名被与墓碑同色的胶带纸覆盖着,或者干脆虚以空位。那是正处于孤独寂寞时段的等待状态,有男人等女人的,也有女人等男人的,总之是一个在阴间,一个在阳世。我知道,这种特殊的等待,也许是我们每个人日后都可能无法跨越的。一个在里头等,一个在外头等,直到地下重逢的那一天。墓碑上那一虚一实的名字似乎在喃喃自语:虽然阴阳两隔,我们仍在恋爱时节,心仍牵在一起,并且在每年清明节这个固定的时间和地点约会此处。清明之外等待的年头可能很漫长,也可能很短促,但我们忠贞不二,最终要再度聚首,永远不再分开……

兰州黄河南岸的南山故园陵墓群里,有一块墓碑上镌刻着一位阳光男孩的名字陈亮,墓志铭介绍他是一名博士研究生,去世时才28岁。工作人员告诉我,这男孩生前被两个优秀女孩同时追恋,及至爱得死去活来,近乎到了以撕斗方式论输赢的地步。男孩不愿意愧对女孩中的任何一个,两难之际,他却因感冒发高烧而意外死于青霉素过敏症。真是生命的浩劫啊!苍天对陈亮严重不公,却换得了两位痴情女孩的公平,同时也赋予了两个女孩无尽的遗憾、失落、痛苦与哀思,她们各自常来这里祭奠爱情,举行只属于自己的特殊的葬礼。但从来都不会照面,冥冥中的配合,异常默契。

兰州华林山陵园中有一块墓碑,上面贴的照片是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太太,安详而富态地微笑着。据说她有恩爱的老伴,并且儿孙成群,却是独葬。陵园管理人员说,这个老太太是本地人,葬在这里的骨灰只有一半,老头是西路军的一位老红军战士,去世时坚持回到了遥远的四川老家,进入了自己的家族群墓地,而老太太却不愿意背井离乡,始终下不了游离别处的决心。是啊,天府之国,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去了那里,无疑也是寄托自己灵魂的上乘之地,然而相对荒芜贫瘠的甘肃却是给了她生命的地方,也是她与老伴爱情的源头。在这里,她陪着老头演绎了曾经战火的浪漫,也感受了长期和平的温馨。老太太既留恋故土,同时又难以舍弃与老头分开,去世时便把自己的骨灰分一半去陪伴老头了……我不能不为两位老人感动:革命伴侣,不求卓越,活着是漫长一生的相互厮守,轰轰烈烈;死后依然不离不弃,平平静静。并且既注重亲情,又坚守爱情,还兼顾着各自的悠悠故乡情。

双龙岗陵园,是中卫市最大最美的公墓群。漫步其间,虽为肃穆时光,却也心旷神怡。留心观察,似乎发现比别处多了一些独葬的男男女女,询问工作人员,并无特别原因,想来应该是大脑关注重点位移,一时的错觉吧。这些独葬的亡者既不是丈夫和父亲,也不是妻子和母亲,显然未婚。年龄大都在20至35岁之间,正当婚恋的黄金时期,却因种种不测而英年早逝。我心中暗自发问,他们短暂的生命里有没有遭逢过爱情呢?无人回答。但我猜想应该有的!因为情窦盛开的季节,爱情是自然生理使然,是每个俊男靓女的第一期盼,也是他们个人生活的主旋律。遗憾的是,无论他们曾经有或者没有过爱情,今天都已经被深深埋在了心底、也埋在了这厚厚的黄土大地之下。透过墓碑厚土,我仿佛窥见了他们中有人曾经爱的轰轰烈烈,否则,媒体曾经不时报道的“墓地边的婚礼”、“婚礼式的葬礼”等等,就无从解释了。

目光从兰州和中卫的清明节收回,我的思绪不禁飞到了著名的天津永安公墓的“月亮节”。那里的青年男女大多来自全国各地,公墓园林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们寄托希望的事业平台,甚至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的爱情在那里萌芽和成熟,为了纪念爱情开始的地方,婚纱照定格在墓园佳境,婚庆喜事也在墓区里举行。从2009年起每年的母亲节,公墓里都会显得喜气洋洋,在亲友的见证下,一对对恋人在自己工作的公墓举办庄严的结婚典礼。在这个意义上,公墓又是他们的“月老”,这一天便被他们称作“月亮节”。别样的墓地婚礼,表达了新人们“只有死亡,才能将你我分离。”的铮铮誓言。截至现在,已经有30余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在那里诞生。如此墓地,难道还仅仅是一个个阴间亡灵的集散之地吗?不!它无疑也成了阳世里一对对鲜活的恋人升华爱情、铸就美满的天堂。

身为军人,曾经服役西藏高原。难忘,在地球的最高处、华夏最遥远的天边、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有一段“军字号的恋歌”更加壮美无比,至今荡漾耳畔,经久不息。

那是在遥远的日喀则烈士陵园,公墓群里静卧着的两座坟茔,非常孤苦。它向人们诉说着一段50多年前的爱情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对西藏军人。男的叫任致逊,女的叫马景然。因为两家父母都是抗战时的老革命和老战友,所以他俩不仅从小就认识,而且是结伴长大。

1961年,这对热血青年高中毕业,一起考入了解放军西安炮校,双双穿上了军装。也正是在大西北的这所“军官的摇篮”里,两人理所当然地成了恋人。

军校毕业后,两人一起申请去了驻藏部队,马景然是那支200名进藏毕业生队伍中唯一的女性。在荒蛮、寒冷、高度缺氧的漫漫天路上,他们经历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艰苦与磨难,在孤寂、单调、甚至残酷的哨所边卡,他们逐渐成长为优秀的高原合格军人。

就在行将举行婚礼之际,中印自卫反击战爆发了,任致逊奉命投入战斗,去了前线指挥所,马景然留在拉萨,从事军情联络工作。分手之时两人约定:战事平息,登记领证,拜堂成亲。

可是,人们多么不愿意面对这个“可是”:一发罪恶的炮弹击中了我军所在的亚东指挥所,履职军事参谋的任致逊腹部中弹,当场殉难。指挥所一片火海,我们的英雄,俨然凤凰涅槃……

噩耗传来,部队首长不忍心马景然立刻面对这个猝不及防的打击,只告诉她任致逊伤的很重,以便她有一个心理缓冲的余地,随后安排她去前线探望,实际是让她前往亚东参加葬礼。蜿蜒崎岖的高原山路上,一辆老式的苏联嘎斯-63军车朝着亚东方向疾驰,这是军区首长为马景然特批安排的专车。在那样一个条件艰苦的年代,这种安排绝无仅有。

可是,人们再一次无法逃避这个该死的“可是”——就在嘎斯车离开拉萨260公里之后的那个叫大竹卡的地方,那个几乎要把心脏颠甩出来的雪古拉山脚下,飞驰的车体翻了!一路悲伤的马景然对意外车祸毫无防备,强大的惯性力量将她抛出,而后一头撞在车前窗的铁支架上,血流如注,当场牺牲。

白雪皑皑、海拔5400米的雪古拉山,染上了一片嫣红……

让人们心痛之后又觉安慰的是,马景然至死也不知道任致逊已经先她而去,而任致逊牺牲时也不知道马景然会紧跟着尾随而来。在这对恋人与行将举行的圣洁婚礼擦肩而过的时候,在他们离开这个让他们倍加留恋的世界的时候,他们心中彼此的爱人都还活着,也一定希望对方活的幸福,长命百岁。

是上苍跟他们开了一个大玩笑,非要让他们生离死别,玩笑过后又不忍把他们真的分开,于是让他们拉着手共赴黄泉,在天堂里相聚相守,恩爱永远。

这个故事的诉说本该就这样结束了,有关这对恋人牺牲后的一段轶事却依然发人深思:由于任致逊和马景然牺牲后不是在烈士陵园中合葬的,活着的同学们于是多次呼吁,要求有关部门批准掘墓合葬,但交涉未果。其中的一位男同学后来升任了将军,每年清明节都去为二人扫墓,每次也都感慨如果能把这二人合葬在一起该多好。然而,将军的心愿也久久未能实现。后来,这个心愿成了知道这个故事的众多的人们共同的心愿,于是,又一份正式报告送达管理烈士陵园的日喀则地区民政部门。大家坚信,自己被这个爱情故事灼伤了的心灵,这回应该能够得到抚慰了,但得到的答复仍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民政局答复:战友意愿可嘉,也能够理解,却不合国家规定和当地民俗。烈士陵园非同一般墓地,掘墓合葬不适宜。

是啊,半个世纪过去了。仔细想想,当时没有合葬,也许是匆忙,也许因为这对恋人最终并未正式领证婚配,或者是不宜在烈士陵园这样庄严的场所宣示儿女私情?已经考证不清楚了。无论怎样,我们今天仅从个人感情出发,想推翻那个年代已定格为历史的事情,似有不妥。

相爱的人死了,他们的爱情却得到了永生。活着的战友们爱他们,更爱他们忠勇惨烈的爱情、爱他们可歌可泣的故事……

墓地中记载和展示的爱情,只是人间爱情的部分缩影。我却从中深悟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世间的爱情有永恒的,也有善变的,而墓地记录的爱情,绝对是永恒的。

清明,清洁明朗的日子。不仅属于亡者,也属于活着的每一个人。朋友父母的墓地选项,尚待两位老人家日后斟酌定夺,而源自陵园的情思,却一直左右着我的心灵。墓地凝聚着人间最美的回忆与思念,凝聚着最真挚的情意和守望。其中的爱情,最为让人难以忘怀。

古人有言:“死去元知万事空”,而我坚信:爱情,永远不死!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