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千年风雨巍然屹立悬崖 麦积山上的那一抹恬淡微笑

原标题：那一抹微笑

□刘昱村

在秦岭最西面的群山之中，有一座麦草垛一样的小山峰，三面都是悬崖绝壁，孤峰崛起，高不过一百四十多米，那些裸露的山崖，在夕阳映照之下，呈现出暗红或金黄的神秘色彩。

这就是麦积山，著名的麦积山石窟就开凿在那悬崖绝壁之上。

千百年来，一直有脚步声在麦积山脚下响起，人们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有宫廷画师、工匠、或民间艺人，他们奉王室之命前来修凿石窟，塑造佛像，为王朝祈福；也有布衣草履的僧人，为心中的信仰，历尽艰辛来到山前，把脸埋进那些崖壁之中，屏住呼吸，渴求感悟千年圣贤的一丝真谛，寻找心灵皈依的家园；还有文人墨客，他们游历山川，为的是寻找隐藏在那些石窟中神性或人性的光芒；更多的是扶老携幼的百姓，他们虔诚拜谒这一面山的佛陀雕像，为的是祈求家人平安和四季的风调雨顺。

今年的长假，我来到麦积山脚下。麦积山最初吸引我的，是它的山名，平民、朴素，带着乡土的浪漫色彩，我并没有把它和远古朝代的兴衰联系起来。

路上下起了雨，班车在山谷里摇摇晃晃向前行驶，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大家好像都在期待着什么。到了停车场，雨下得更大了，下车四面张望，群山在雨雾里笼罩着，一片氤氲之气。

我们请了一位当地人做导游，他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庞上积淀了岁月的痕迹，额头和眉间有刀刻一般的皱纹，声音却非常洪亮。他首先恭喜我们来得正是时候，遇见“麦积烟雨”这样难得的景观。我们抬头仰望，麦积山笼罩在雨雾里，但雾气只在山脚和山顶有树林的地方，使整座山仿佛都漂浮在云雾里，恍若仙境。中间的崖壁上，像蜂窝一样到处密布着石窟，而连接各个石窟的栈道的轮廓，俨然把整个崖壁打造成了空中楼阁，特别神秘壮观。其实，这些崖阁图像，我曾多次在电视和报刊上见过，今日一见，仿佛旧友，十分亲切。

在整个崖壁上，有两组比较大的佛像，导游给我们介绍，靠西南崖面的三座大佛像，是魏晋时期的雕塑，面目和身形比较清瘦，符合当时人们的审美；而靠东南方向的三座大佛，面庞饱满，耳肥唇厚，是唐代雕塑，符合唐代人的审美取向。这两处的大佛，神态平静端庄，在高高的山崖上，站立了千年，他们在守望着什么？

我们随着节日里的人流向上攀登。从东门入口，经过瑞应寺，这个寺院比麦积山石窟的历史更久，东晋时名为无忧寺，北魏时名为石岩寺，隋代名为净念寺，唐代改名应乾寺，宋代才叫瑞应寺，一直沿用至今。这些名称，都是由各朝代帝王所赐，可见麦积山在帝王们心中的份量。从瑞应寺左侧的通道，沿石阶慢慢向上攀爬。栈道狭窄，凌空修建，越往高走，越是心惊胆战。在工作人员的提示下，我们紧紧靠着山体这边走，到了最高处，离地面有八十多米高，眼睛不敢向下张望。一入角门，就到了七佛阁，也称为散花楼，听说站在此处，将一捧花瓣撒向空中远处，花瓣先向下飘，忽而又从低处向更高处飘扬上去，到了一定的高度才又向下飘去，非常神奇。七大佛龛中，每一个里面都是不同的佛像和弟子，那些佛像，眉峰舒展，眼睛微闭，神态温柔，面部表情栩栩如生，从他们的脸上，你可以看到一丝笑意，似乎还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整体造像，线条流畅，体态优美，衣服的纹路、配饰细致入微，是平时在其它庙宇看不到的雕塑精品。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雕塑颜色斑驳，有一龛里的佛像面部被熏黑，听说是曾经被火烧过。

沿着绝壁上的栈道往西行，是一个叫“牛儿堂”的石窟，因紧贴着山体有一个高大的天王站在石牛背上的雕塑而得名，雕塑的原意应该是想让这个天王压住这方水土，不让地震等自然灾害发生。此窟较浅，有三个佛龛，佛像距离栈道很近，都用铁丝网拦着，透过铁丝网向里看，这些佛像与刚才的又不同，面庞圆润，表情严肃，色泽鲜艳，有一座佛像的脸呈红褐色。他们身旁没有弟子，顶上有许多壁画，壁画上有一些蓝色还呈现出宝石一般的光泽。

沿栈道往下走，就到了山下看见的那幅巨大雕塑“一佛二菩萨”跟前，那是一组突出山崖的浮雕，中间扶膝而坐的大佛像面庞饱满，目光沉着，一副天地万物都在他心中的笃定。他右边的佛像低于大佛，面带微笑，而左边的佛像只留下人形轮廓，最外边的泥塑已经全部脱落。

一路走来，栈道旁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佛窟，不是用铁丝网护着，就是锁着带铁丝网的门窗。在每一个洞窟前，我都贴住铁丝网向里探望。我发现，那么多的佛像，基本没有相同的一张脸，他们或胖或瘦，或高或矮，竟然大多数都微笑着，那种微笑内敛、温柔，不露声色，看着他们的面孔，给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和愉悦。在一个很大的洞窟前，我贴在门口向里探寻，洞窟有很多佛像，看不太清楚，但是靠墙站着一个不足一米的小沙弥的塑像吸引了我，忍不住一声惊叹！他的眼睛低垂，笑成两弯新月，他的嘴也笑得向两边咧着，一个纯真少年发自内心的微笑，让人心生怜爱。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那一整座山的雕塑，都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被那些远古的雕塑家记在心里，镌刻在这秦岭之西，南北交汇的石山上，做为山的一部分保留千年，让这些美好的微笑世代相传。

因为时间，我们无法看完所有的洞窟，而且，有多半洞窟因为抢救性修复都关闭着，心中有些遗憾。回到驻地，我迫不及待在网上查阅有关麦积山的史料，一口气看完了央视拍摄的五集纪录片《麦积山石窟》，了解了它的前世今生。麦积山始建于公元405年。十六国时期后秦皇帝姚兴十分推崇佛教，一边用武力请来龟兹国高僧鸠摩罗什来长安传经布道，一边选址建立佛教石窟，希望通过弘扬佛法来安定人心，稳定朝政，最终选定了三面都是悬崖峭壁的麦积山。著名禅僧玄高、昙弘聚集僧人300在此修行。从那时候开始，北魏、西魏、北周又大兴崖阁，以至后来的隋、唐、五代，宋、元、明、清，朝代在更替，麦积山上，开窟雕塑工程一直断断续续进行了上千年。有的是帝王为了安定朝政，在山崖上塑造佛陀雕像，用来统治天下；有的大户人家出资凿窟雕塑佛像并坚持供养，祈求家族兴旺，福寿绵长；有一个女性塑像，端庄高贵，脸上露出慈爱的微笑，相传是一位王子为他的母亲所造，还把母亲安葬在其中的某一个洞窟；还有很多供养人的雕像，这些塑像通常比较低矮，以示对佛陀的尊敬。

一代又一代的雕塑家和工匠在这山崖上工作着，创作着，他们并没有照抄照搬从异域传进来的佛像的样子，而是加进了自己的审美和现实中某一个人物的样子。这个人，或许是他尊敬的人，或许是他的爱人，他的孩子，他的朋友或者他自己，所以，才有那么多微笑的佛像。他们把佛塑造成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的样子，在那山间孤寂的夜晚，他们会对着那些雕像说话，他们笑，他也笑，像成就的另一个自己。

那些王朝的统治者原本是想用麦积山的佛像达到治国安民，巩固他们的政权目的，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抛弃了一切腐朽的东西。就像今天的我们，攀登那么惊险的栈道，看了那么多佛像，留在脑海里的，只是一幅幅和大山融为一体的精美雕塑，被云雾缭绕的群山，还有那一抹微笑！（天水晚报）